飛地書店化身文化碼頭 讓香港離散者找回歸屬

【記者李欣晏、顏孝瑄/台北市萬華區報導】「飛地nowhere」是位於台北西門町街區旁，一條寧靜巷弄的小書店，由長期在香港工作的媒體人張潔平於2022年接手經營。在2010年代多起大型社會運動後，許多香港人因政治氣氛漸趨緊張而避走他方，因此地理位置相鄰的台灣則成了離散者的落腳選擇。飛地書店販售多樣華語書籍；舉辦讀書會、議題講座、電影放映會等活動；進口與自製港台文創商品；自營出版社，不僅聚集離散港人，也將香港、中國議題與台灣社會連結，使書店成為多元立場互動的公共場域。近年飛地書店在荷蘭、東京、泰國清邁、紐西蘭等地設點，以文學向海外呈現豐富的華語世界，呈現議題與文化的跨國交流。

張潔平出生於中國，畢業自中國中山大學經濟系，於2006年取得香港大學新聞系碩士學位，是曾長居於香港的記者、專欄作家、創業者。她投入媒體工作和泛公民社會數十年，曾任《端傳媒》總編輯，而後創辦區塊鏈社群平台《Matters》。

書店現址起初是香港影評人蒲鋒所開設的「電光影裡書店」，而後由香港移民羅君良於2019接手，經營以人文科學及史地書籍為主題的「意念書店」。當意念書店於2021年結束營業，張潔平在2022年4月接手這個與香港緣分甚深的空間，並將其命名為「飛地nowhere」。

飛地定位為面向離散華語社群的公共文化空間，旨在服務旅居海外的移民、暫居者與跨地域流動的離散者。它將台灣、香港、中國、馬來西亞等不同地區的華語出版物並置，呈現豐富且立體的中文世界，讓讀者看見多元文化脈絡與書寫風格。而該書店的功能除了書籍販售，也致力於透過閱讀與交流，提供類似媒體公共空間的文化連結與討論平台。

在飛地共處的華語社群

「如果要比喻的話，我覺得飛地很像一個碼頭。」飛地書店現任店長陳文苑形容道。

飛地書店原是香港離散者聚集的空間，從2022年經營至今，目前兼具書籍販售、文創選物與活動場地之用，面向香港讀者、台灣讀者與外國旅客，並關注離散、政治與文化議題。書架上《離散的植物》一書，便以植物遷移為隱喻，描寫種子如何被帶往他方、在新的土地生長，也映照離散者在異地重新扎根的經驗，是具有飛地書店代表性的選書之一。

活動方面，書店舉辦「當代華人思想系列」講座，如第十三場《星火之後—中國民間歷史學家，與民間歷史檔案館》，邀請《星火：中國地下歷史學家與他們的未來之戰》作者張彥（lan Johnson）分享中國民間歷史書寫與海外離散華人行動的發展。該書記錄中國一群被稱「地下歷史學家」的人，包括學者、記者、藝術家與普通公民，如何在政府嚴格審查下，透過訪談、影像、地下刊物與網路平台，記錄被官方抹除的歷史事件，例如大饑荒、反右運動與文化大革命。

書店中設有讀者留言簿，供進店者自由書寫，將心聲留在這個如同「碼頭」的空間；同時，留言簿也成為飛地書店觀察讀者的窗口。一位匿名讀者寫道：「我不是一個勇敢的人，但在台灣認識的很多人，這裡給我的包容讓我有勇氣繼續去感知去生活，告訴自己：不要選擇遺忘，不要害怕，不要輕易感到虛無。」另一位讀者則寫：「在關起門來的飛地，我們終於可以自如地說話，無需小心翼翼試探立場，也無需不斷自我審查。我原以為台灣是我的精神歸屬，但第二次交換讓我意識到：我不屬於家鄉，也不完全屬於他鄉。但在『飛地』，我找到了像家一樣的歸屬。」

陳文苑說：「我們在這裡其實會迎接到很多人，他們不一定會停留很久，可能只有幾天。有些人可能剛來台灣一兩天就要離開，會說：『下次再來』，但下次見面也未必知道是什麼時候。不過，我們這個地方一直都在這裡。」

立場差異化為對話契機

飛地書店的讀者群最初以香港中年讀者（30–60歲）為主，近年台灣本地讀者與外國旅客比例逐漸增加。他們常尋找與離散經驗、家鄉、民主政治或中國研究相關的書籍，像是探討港人離散生命經驗與思索其身份認同的《香港：離參與連結（思想52）》便是選書之一；也有不少外國讀者對台灣文化、旅遊與文學藝術類內容感興趣，如：紀錄香港老字號商鋪故事的《香港老舖紀錄冊》、書寫台菜與台灣味的《台灣製造》等，都能在飛地書店看到。此外，一部分中國來客會關注在當地較難取得或較敏感的書籍，對相關議題表現出高度興趣。

像是飛地書店的中國政治議題選書中，舛友雄大所著的《潤日：習政權下中國人「RUN」到日本的直擊調查報告》透過訪談與田野調查，記錄近年中國人移居日本的現象。因書名直接涉及習近平政權，內容包含逃離中國與政治批判等議題，使該書在中國大陸被禁止進口與銷售；相較之下，台灣具備相對完整的言論與出版自由，使涉及政治敏感議題的作品仍能公開流通與討論。

談到書店經營，張潔平點出，書是會選人的。公共討論空間並非指隨機大眾聚集的場域，而是先從一群共同關心某些事情的人開始，再接著透過空間深化大家的關係。她說：「比如說在咖啡店，愛喝同一款咖啡的人，可能是關心完全不同事情的人；但在書店，你是愛看同一本書的人，有很高機率就是你們會關心相似的事，所以我覺得書店作為公共空間的起點非常理想，且性價比非常高的。」這樣的讀者結構，讓書店成為不同立場與生命經驗交會的場。

主流出版外的小誌創作

不同於普遍的連鎖書店，飛地書店尤其關注「小誌（zine）」文化，亦特設專區販售此類書籍。

小誌多由創作者自行設計、印製與發行，作者與讀者之間沒有出版商作為中介，使創作形式更自由，也更具個人色彩，近年全球許多年輕創作者更傾向以小誌形式發表作品，呈現出帶有地下出版與前衛文化氣質的創作能量。像《一個臺灣，各自表述》是由台灣創作者品牌「臺灣青年」推出的攝影小誌，透過照片捕捉台灣街頭常見的「台灣」與「中華民國」招牌字樣，如「中華民國團結協會」、「台灣製造」呈現台灣因不同政治語境而產生的身份多重表述；另有插畫藝術家葛溫寄售的小誌《Me Too也是我》，以圖像與敘事呈現女性遭遇性騷擾及輿論風暴後，重新奪回身體與敘事權的過程。

張潔平認為，小誌創作的多元議題表述精神，與飛地書店希望支持與匯聚多元聲音的理念相當契合。

飛地書店於2025年暑假啟動「全球華語小誌徵集計畫」，主動向世界各地華語創作者邀稿並提供寄售平台。目前書店已與上百位小誌創作者合作，作品除了來自台灣，也包含海外創作者的雙語或多語創作，內容涵蓋情緒書寫、政治議題、生活與旅行經驗，以及攝影、插畫與繪本等形式，讓書店的小誌區展現色彩多元、風格活潑的創作樣貌。如新加坡作家亞非言的《馬來素描（Malay Sketches）》小誌，當中集結48篇短篇小說，揭示馬來民族作為新加坡社會少數族群的邊緣化困境，是飛地書店2026年2月的小誌銷售亞軍；另一本作品《溫州記》由 51 Personae 出版，是漫畫形式，描繪中國溫州年輕人面對就業壓力與社會競爭，選擇「躺平」與「啃老」的生活方式，透過敘事呈現青年處境，並對主流成功觀提出質疑。

此外，《這裡不是故鄉，但我們在這裡—飛地2025年度小誌》由飛地書店策畫出版，以「流動」為主題，透過讀者投稿與留言簿整理，收錄人們在離開原生地、移動與定居過程中的觀察與感受，並將其視為「重新扎根」（re-rooting）的過程。小誌共收到48位讀者投稿，來自香港、日本、紐西蘭、美國、馬來西亞、荷蘭、加拿大與中國廣州等地。其一投稿者EmmaC寫道：「它像風滾草一樣習慣漂泊的我，找到了一處可以暫時收起根系的避風港。」另一位投稿者Korrr則表示：「我喜歡這個過程，那個天生的故鄉與這個選擇的故鄉，如何在我身上角力、融合，最終共同塑造了現在的我。」

飛地出版 拉近作者與閱眾距離

飛地書店除實體書店經營外，也成立自有出版社「飛地出版」。《最後一課II：在斷裂時刻，回望此身的記憶之書》是飛地出版社推出的「最後一課」系列第二輯，為飛地書店2026年1月2月的銷售排行榜冠軍。該書收錄四位香港學者：文化研究學者羅永生、作家樊善標、中學教師許偉恒與人類學家 Gordon Mathews，從各自的學術背景與生命經驗出發，回顧教學歷程與香港社會的變遷。由於台灣出版市場對部分中國與香港相關主題的承載有限，但全球華語離散讀者分布廣泛，因此飛地選擇直接投入出版，以省去作者們尋找合適出版社的時間成本。在更宏觀的層面上，飛地出版亦被視為對香港角色逐漸消退後所留下文化缺口的回應，嘗試保存並流通那些在既有體制中被壓縮的華語文本，讓相關書寫能持續被閱讀與討論。

在數位出版方面，飛地嘗試以 NFT 作為電子書的技術解方，解決數位內容所有權模糊與轉售分潤困難的問題，理想狀態下可讓作者在二手交易中持續獲得收益。隨著 NFT 熱潮退燒，轉向較為務實的路線，將平台調整為可離線閱讀、以信用卡支付的電子書系統，在可用性與所有權標示之間尋求平衡。

飛地出版的共同推動人高重建，是來自香港的區塊鏈創業家、作家和思想家。他表示，網路售物的後台數據能即時回饋與快速調整，但傳統出版製作與發行不僅耗時，賣家對銷售通路與客群資訊了解也相對不足；他也指出，多數讀者購書不僅為了內容本身，更在意與作者、思想脈絡或其背景之間的連結，因此，建立作者與讀者之間的直接互動，不僅能提升出版價值，也有助於強化社群的黏著度。他在飛地出版有多項嘗試，例如：針對董啟章的作品《天工開物．栩栩如真》推出 1,000 本限量包裝，其中前 100 本採用獨特設計並附作者親筆簽名，刻意讓每一本書都具備差異性與收藏價值；另一本作品則透過不同銷售通路的設計，取得與讀者建立聯繫的可能性，例如讀者在書店購書後可留下電子郵件，由作者直接寄送書籍或簽名回饋。

「拉近作者與讀者之間的距離，建立更緊密的閱讀關係。」正是高重建與飛地書店不謀而合的基礎理念。

從書店到世界 文化立場的跨國交流

飛地書店經營至今即將邁入第四年，隨著海外讀者社群逐漸形成，旅居各地的華語讀者主動提出合作與加盟想法，希望在當地也能建立類似的文化空間，聚集當地華語讀者與社群，因此促成飛地書店陸續在荷蘭、東京、泰國清邁與紐西蘭等地設點。其他國家的飛地分店同樣以探討離散、國族議題，以及販售華語創作出版品為核心，透過文學向海外呈現多元的華語世界，促進議題與文化的跨國交流。

2024年，泰國清邁的飛地書店舉辦「泰國第一課：泰北的華人穆斯林」講座，邀請馬來西亞新紀元大學東南亞學系碩博士梁德珊，分享其研究，從1949年國共內戰後穆斯林隨國民政府來台的眷村生活與清真寺建立，談到緬甸華人因排華政策遷居台灣，在中和與中壢龍岡形成穆斯林聚落；2025年，位於東京的飛地・離島書店舉辦「《上一堂慰安婦的課》與《沖繩戰的孩子們》讀書講座」邀請譯者黃昱翔分享翻譯與研究經驗，討論沖繩戰爭經驗與慰安婦議題在歷史敘事與教育現場中的意義，帶領讀者理解沖繩與日本帝國歷史在華語世界中的討論與詮釋。

談及書店未來的計畫與理想，張潔平分享，希望以遍布各地的飛地網絡為基礎以香港每年舉辦的台灣月為設計基礎，推動「聯合全世界十幾個國家的台灣月」的大型聯合行動，讓不同國家的獨立書店能同步呈現台灣文化與創作，拓展海外讀者理解台灣的多元管道。至於實務操作上，當資金有限時，會優先邀請或串聯在地創作者參與；若資源較為充足，則可進一步安排跨境作者巡演，深化不同文化之間的交流。

無論是精心選書、策劃活動、出版實驗與建構跨國網路，飛地書店已從起初較為純粹聚集香港離散者的角色，逐步昇華為連結不同地域、背景與立場的文化節點。在這樣的實踐中，閱讀成為交流的第一步，使不同立場轉化為公共討論展開的契機，飛地書店因此成為激發理解、共感與對話的起點。

採訪側記

初次踏入飛地書店時，我們的第一反應都是：「比想像中還要小好多！」但小巧的空間，反而給人不自覺慢下腳步的安頓感，是繁華的西門町商圈難得的靜謐角落。從與創辦人潔平與店長文苑的訪談中，深感他們強調與讀者的情感連結、親切服務的書店文化，致力將飛地打造成「本地人可以出發，異鄉人可以回家的節點。」如此心境下，翻閱飛地引以為傲的讀留言本，看著讀者們親筆寫下的種種字句軌跡，不禁心生敬佩與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