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嬤簽名的草帽 藺子找回苑裡藺草編織自信

【記者吳綵均/苗栗縣苑裡鎮報導】走入位於大馬路旁的藺子工作室，陣陣藺草味飄入鼻子，苗栗苑裡是種植藺草的天選之地，藺子以當地的素材，結合壓一、壓二所創造出來的26種手法，編織出一個又一個飽含當地特色的作品，包含融入當地特產鯊魚丸、海濱、天空等元素，並透過教導樂齡中心的長者編織藺草、開辦課程讓擁有不同技術的工藝師阿嬤交流，甚至親自讓民眾體驗種植藺草的樂趣，讓藺草編織這項傳統技藝以不同方式廣為傳播，希望以此讓更多人看見、愛上藺草這項富有溫度的傳統手工藝。

大學就讀工業設計系的廖怡雅，在大學三年級時參與了國科會舉辦的前瞻計畫，當時該計畫是要以藺草編織製作一年的產品設計案，於是廖怡雅便跟著教授來到苑裡駐點一年。

在苑裡駐點的日子裡，廖怡雅逐漸愛上了藺草編織這項傳統工藝，而長時間和當地阿嬤的相處也讓他們之間培養出深厚的情感，所以原先計劃要到成大就讀博士的她，在接到長輩的一通挽留電話後，決定留在當地的非營利組織—台灣藺草學會，協助書寫企劃案以爭取政府的補助。廖怡雅說，當地的信仰為媽祖，而活動中心時常接待參拜媽祖的遊客，當時藺草編織因為人力價格上漲，將傳統工藝轉至人力較便宜，但手法較粗糙的東南亞，而其價格就會比苗栗手做的藺草來的低許多，不理解傳統工藝價值的遊客們經常在選購定價450元的藺草草帽時講出「炒作、憑什麼賣這個價格」等話語，這讓在一旁販賣商品的廖怡雅備感衝擊，所以她下定決心，希望透過自己的推廣，讓更多人理解傳統工藝的價值。

藺子的另一位創辦人李易紳，是廖怡雅的丈夫，大學就讀食品營養系，雖然是在地人，但因為他的阿嬤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人世，所以李易紳也沒有機會接觸到藺草這項技藝，直到他回到苑裡休養身體時，才接觸到藺草這項技藝。而李易紳的爸爸現在也在種植藺草，不過特別的是，他也是在廖怡雅書寫補助計畫案時才加入藺草的行列。

一個個藺編作品背後的步驟

藺草原先是台灣傳統盛行的工藝之一，以一年三收為特色，在地許多苗栗人從小就會編織藺草作品，藺子對面的咖啡廳苑裡好咖的老闆娘吳若安表示，從小家中在務農曬稻穀的休息時間會編一段藺草用以貼補家用。吳若安還說，相較於台中大甲，苑裡編織藺草的工藝師比較多，而大甲的藺草之所以聞名，是因為大甲人潮較多，苑裡的工藝師在編織完後會將作品攜至大甲販售。

然而，1970年代後，因為社會變遷及工商業發達，許多傳統工藝都移至人力較為便宜的東南亞，所以台灣的藺草工藝便漸漸衰退，而東南亞製作的藺草作品雖然價格低廉，但做工卻比台灣在地的手工作品來的粗糙許多。

最初廖怡雅在接觸藺草這項技藝時，她認為藺草很溫暖，除了藺草顏色帶給她的感受之外，她還舉例同一個阿嬤製作的帽子，會因為心情的好壞而產生差異，且每一頂的顏色、編織型態都不盡相同，這讓廖怡雅感受到藺草這項技藝所傳達的溫度。

要製作藺編作品前，必須先進行一些前置作業。藺草在收成並完成乾燥的程序後，會進行挑草的工作，因為每一根藺草的粗細程度不盡相同，工藝師在評估該次接下的訂單所需藺草的細緻度後，將相似粗細度的藺草集中，利用縫衣針將不同粗細的藺草析成相同尺寸，以便後續作業。

在完成析草的環節後，用水噴溼已經析成相同大小的藺草，再以木槌將藺草槌軟、揉軟，因為藺草在保有水分的情況下，韌性會提升，所以在編織的過程中要噴水讓其維持濕潤程度，避免藺草斷裂。廖怡雅表示，在真正開始編織作品前，光是挑草、析草、槌草等流程，就有可能花上半天的時間。完成上述的準備動作後，就可以開始編織藺編作品，廖怡雅以帽子為例，她說，編織帽子會先從邊緣起頭，以較少支數開始，並使用三種工具編織帽子，分別有帽管、木模、木箱。

帽子都是由中心開始編織，傳統的藺草編織手法最常使用壓一及壓二進行混搭，壓一是從底部壓一支藺草再拉一支藺草，壓二則以此類推，廖怡雅表示，他們在2016到2018年內，統計了共26種的編織技法，並將其一筆一畫拆解、紀錄成實際掛在牆上的展品。在完成平面的編織作業後，會進行到轉彎的步驟，這時候需要使用帽管來編織，依照頭型的不同尺寸選擇帽管後，便可以開始進行帽子的轉折，待轉折完成後，再挑選不同深度的木模編織，最後收編時，會將編織好的半成品放在木箱上，將剩下沒編完的帽沿完成。

而廖怡雅會將上述編織草帽的工作分派給予各個阿嬤，待她們編織完成後，才會將帽子回收，並進行下一步作業。在上述步驟完成後，廖怡雅會到各個工藝師阿嬤家中收取編織好的帽子，因為那還不是最終的成品，帽子還需要經過模具搭配製帽機130度的整燙，才算是一個作品的誕生。

創辦藺子的艱辛歷程

在藺子這個品牌成立前，廖怡雅和丈夫李易紳的薪水都來自勞動部補助的計畫，但勞工部補助逐年下降，第一年計畫還能支付組織員工及在地工藝師阿嬤的薪水，第二年，就有五個阿嬤被迫失業，因為政府認為，他們已經收取補助，所以應該慢慢開始有錢的入帳，故補助逐年減少，兩年間失業的工藝師阿嬤高達十位。補助計畫的期限為一年，政府重新審核計畫都需要時間，一來一往可能要等到2、3月才能知曉自己有沒有工作，廖怡雅心繫阿嬤們在過年期間擔心自己被失業，也認為領取補助不是個長久之計，於是，她便和丈夫李易紳共同成立了「藺子」這個品牌。

在創立藺子後，原先支領勞動部補助計畫薪水的阿嬤無法在外兼職，於是廖怡雅轉而和當地4個阿姨合作，不過廖怡雅說，當時那些阿姨願意和藺子合作並非看好其發展，而是擔心若不伸出援手，藺子可能找不到工藝師。約莫10年前，年輕人創業與投入傳統工藝尚未成為風氣，手作市集也不如現在盛行，阿姨們憂心藺子難以支撐，因而抱持著協助的心態，與他們一同展開了這趟未知的旅程。

隨著相處時間的堆疊，廖怡雅、李易紳夫妻和這些阿姨的關係逐漸緊密，他們除了會關心阿姨們的生活，李易紳還曾經帶阿姨去就醫，廖怡雅和李易紳付出不少時間和心力與阿姨們交流，在時間拉長後，阿姨們也逐漸信任他們。廖怡雅表示，因為彼此要相處和溝通的時間很長，在建立一定的信任後，阿姨們開始介紹自己的鄰居和親戚給廖怡雅，讓藺子能有更多的合作對象。藺子用以件計酬的方式運作，彈性安排每位工藝師的訂單，有些工藝師因為家裡有經濟壓力需要一年四季都接單，而有些則是興趣，一段時間才會接單一次。

藺子在2019年時曾多達45位工藝師，不過中間因為疫情影響，有些工藝師因為生病、過世，或是因年紀增長而無法持續工作，所以至今藺子的合作工藝師每年都有在變動，不過仍穩定維持在20位上下。

疫情下的嚴峻考驗帶來轉折

2018年時苑裡有許多老店都有製作傳統帽子的機器，再加上藺子的客人和他們反映，商品遲遲沒有推陳出新，於是廖怡雅便去詢問老店能否和他們的機器配合，老店告訴他們這台製作藺草整燙的機器以前是用於燒瓦斯的，所以藺子便去尋找製作該機器的工廠不過老店製作藺草整燙的機器大多都受損了，且能夠維修的匠師也都過世了，現金的機器都已換成半自動或全自動的，如果要購買的話，需花費120萬的高價才能取得，但當時藺子沒有這麼多的資金，再加上老店準備退休，沒辦法投資藺子，於是藺子決定以群眾集資的方式募集資金。

藺子在2019年兩個月的期間內，募集到了387萬，共1600筆訂單，讓民眾以預購的方式，今年先和藺子下訂商品，等待藺子買了機器並製作商品後，再將完成的商品寄出給這些客人。

首先，廖怡雅先繪製商品的3D圖給欲購買的客人，並由丈夫李易紳一一聯絡製作帽子的工藝師阿嬤們，廖怡雅說，當時自己半夜都在回覆客服訊息，許多人都在詢問什麼時候能拿到預購的帽子。為了擁有這台特殊的機器，廖怡雅和丈夫李易紳無不咬緊牙關，因為只要將這批預購訂單完成後，機器就屬於他們，後續要做研發、商品都有自己的模具能夠使用，這台機器就像是見證他們成長的里程碑。

當時在藺子製作這批訂單時，是新冠疫情爆發的第一年，不過因為藺子在前一年接下這筆高達300多萬的訂單，所以當其他店家都沒有訂單時，藺子還能照常運作，維持原有的平衡。

2020年順利完成購買機器的訂單後，藺子於2021年參加了位於台北華山的快閃活動，原定70天的檔期，卻因疫情封城被迫縮短為33天。廖怡雅表示，藺子團隊為了快閃店投入大量資金及心力準備，華山原先為藺子設定的目標是一個月25萬元營業額，沒想到藺子單月便創下170萬元的成績，打破文創產品在華山的紀錄。然而，突如其來的封城讓一切戛然而止，在政策的限制下藺子無法營業，最終只能落寞的撤回苑裡。

雖然當時藺子遇到這麼大的挫折，但廖怡雅和李易紳仍照常發放薪水給員工，不過因為快閃店囤積了許多商品，短期之內無法再接單，所以他們決定讓幾位有需要的工藝師阿嬤維持原有的接單模式，並暫緩其他工藝師的訂單，等待這波疫情帶來的低潮散去，再次爬起。

藺子的創作多以藺編草帽為主，也有販售融合當地特色鯊魚丸、苑裡海濱的地形的帆布包，曾有顧客向廖怡雅提起關於帽子的款式過於單一，所以藺子決定開發不同款式的帽子模具，增加商品的多樣性。藺子也有接下客製化的訂單，廖怡雅說，他們曾接過燈具、茶席、編紋畫作、花瓶等，這些作品都因為顧客對於尺寸要求的不同，所以需要進行客製化。

藺子所販售的帽子都掛有一個特殊的牌子，上面有著編織這頂帽子的工藝師的簽名，廖怡雅表示，透過在帽子的售價牌上簽名，間接地告訴消費者這頂帽子是出自於哪位工藝師的巧手，類似履歷的概念，因為每個人做出來的尺寸都不大相同，有些客人還會專門要找某位工藝師的作品。廖怡雅還提到，有些阿嬤會介紹其孫子及孫子的同學購買，他們一進來就會和店員說要找誰的作品，這對於工藝師阿嬤們來說，除了一種見證之外，更是一種莫大的榮耀。

得天獨厚的地理環境下的特產

對於廖怡雅來說，藺草帶給她溫暖的感覺，除了藺草本身的顏色外，還包含了很多「人」的元素在其中，廖怡雅拿起一旁的帽子說，這幾頂帽子都是同一個工藝師阿嬤做的，但可以透過手法來知曉當時阿嬤的心情，舉例來說，挑草時較為粗糙可能代表當時的心情不那麼美麗，就算是出自於同一人之手，也會因為當時的心情而產生獨一無二的作品。廖怡雅更說，雖然藺草作品的草色、編織方法無法完全制式化，但每一頂的手路都帶有阿嬤當下的心情、力道、習慣，是富有「人味」的作品。

藺草是苑裡一帶獨有的特產，一年三收，分別在端午節、中秋節及11月前後收成，每一批收成的草皆不盡相同，中秋節收成的藺草是最飽滿且最適合用於藺草編織。廖怡雅表示，藺編這件事存在著許多不可控的因素，草農種植的藺草，可能因為當期雨量較多、雨水較酸，或過度施肥，而產生質地上的差異，在編織作品時，可能造成頭尾較大的問題。

除了原料問題外，阿嬤不同年紀所編織的產品也會影響藺編作品的成果，70歲和75歲的力道不同，75歲編織的作品會相較於70歲編織的鬆散，尺寸就會因此產生差異，就算是同一個人，不同年紀也會產出一樣的作品，藺子就經歷過有幾位阿嬤，從創業至今9年的時間，做出來的產品和當初創業時的已略有差距。

不過正是這些元素，才讓這項傳統工藝增添了些許特別，也讓這些不可控性成了藺草最迷人之處。

人情味與體驗的結合

藺子也和許多樂齡中心合作，讓剛從職場退休的年長者們能透過藺草編織，減緩大腦的退化速度，並讓他們能賺取些許零用錢，甚至樂齡中心會用遊覽車載著他們到全台各地進行藺草的教學指導，將藺草編織這件事以全新的方式傳遞到更多地方。

有位過世的95歲阿嬤讓廖怡雅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掉，廖怡雅說，那位阿嬤是藺子的第一位合作工藝師，她的專長是製作藺編名片夾，最初這位阿嬤並不是很相信廖怡雅及李易紳，在他們和阿嬤訂購名片夾時，只願意販賣9個給藺子，因為她認為他們不會做的長久，沒辦法信任，但廖怡雅和李易紳隔三差五就會去找那位阿嬤聊天，李易紳因為喜歡拍照，所以便會帶著相機幫這位阿嬤紀錄各種動態和靜態的影像，在相處了幾個月後，阿嬤突然叫廖怡雅將某個櫃子打開，裡面裝著的是一百個名片夾，也代表著阿嬤對廖怡雅及李易紳能敞開心扉。

某次廖怡雅有事情前往日本，在回國後被鄰居告知有位高齡阿嬤站在門口等待兩個小時，於是廖怡雅便迅速去往阿嬤的住所詢問是否在找她，而阿嬤說，她只是那時做了5個很漂亮的名片夾，想讓廖怡雅第一個看到，這讓廖怡雅備受感動。在那位名片夾阿嬤過世後，她的子孫曾不想要她吃苦而阻攔她製作名片夾，但後來才意識到，這件事情對於她來說是生命末端中，多麼的重要、開心的時刻。

當初廖怡雅的父母曾打電話來勸她，他們擔心廖怡雅會餓死、失業，但廖怡雅絲毫沒有想要配合的念頭，一旦下定決心，她便會堅持做到底，廖怡雅說，不用把每件事情都做好，但把一件你覺得很重要的事情做到最好就好了。

採訪側記

這是這學期的最後一篇生命力報導，但我遲遲找不到合適的題材，直到某天因緣際會在臉書上看見藺子發布關於澄清產品來源的文章，我便萌生了想了解，甚至是將藺子的故事寫出來和大家分享的心情，於是我便立刻寫了提報，並寄信給藺子詢問，而他們也很快的回覆我，並安排了時間接受我的採訪。在採訪結束後，廖怡雅告訴我，之所以會空出時間並給予我採訪的機會是因為看的出來有認真做功課而非敷衍了事，這讓我備受鼓舞。更希望自己在生命力結束後，能換種方式，繼續傾聽台灣這片土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