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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婚嫁纏花做成耳環 江玫臻慢工纏出絲光

2026/10/26 2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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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林子薰、陳孜菱/台北市大安區報導】

工作檯上擺放著一排排色調溫潤的繡線與剪裁成葉片形的紙片,江玫臻低著頭,指尖捏緊細韌的鐵絲骨架,絲線隨著手勢一圈又一圈細密貼合,在光線折射下泛起宛如金屬鍛敲般的絲光。名為「纏花(春仔花)」的傳統工藝,講求極致耐心,曾是台灣早期婚嫁不可或缺的祝福。如今,這項瀕臨失傳的無形文化資產,卻在一雙與罕見疾病抗衡的雙手中,重新綻放出光彩。

↑江玫臻在課堂中協助學員將繞製完成的纏花葉片逐一組裝、固定,組合成日常佩戴的耳環飾品。照片提供/江玫臻

實踐大學服裝設計學系畢業的江玫臻,求學期間曾參與宜蘭在地藝文團體「龜歸少年」,在田野調查中初次得知「春仔花(纏花)」這項傳統工藝,當時誤以為該技藝已失傳而錯過深入接觸的機會。畢業後她進入成衣產業擔任設計助理,面對快節奏的時尚產業,動作偏慢的她難以適應;2019年赴日本京都留學半年後,2020年又逢新冠疫情爆發,決定中斷學業返台。

事實上,在留學前夕她便確診甲狀腺癌,開刀後造成聲帶受損,經歷長期的發聲復健;返台後又確診無法根治、僅能定期追蹤控制的母系遺傳罕見疾病「粒線體缺陷」,伴隨頻繁嚴重偏頭痛、體力大幅下滑以及身體無法正常代謝乳酸等症狀。面對身體限制,她假設25歲的自己僅剩5年健康壽命,決定將時間留給自己最想做的事。

2021年在國立傳統藝術中心宜蘭園區打工期間,她遇見無形文化資產保存者陳惠美老師的師生聯展與 DIY 課程,正式拜師學藝。2023年,江玫臻結合「餘生」與絲線「糸糸」的意象創立品牌「餘生糸糸」,以「糸」在中日文中皆有細絲之意,將有限的「餘生」與絲線「糸糸」相連結。

從快時尚轉向慢工藝 在纏花課找到步調

↑江玫臻在工作室中專注地以絲線纏繞鐵絲與紙胎,手工製作細膩的纏花飾品。攝影/林子薰

在成衣產業工作時,高度講求效率與龐大產量的環境,曾讓江玫臻陷入嚴重的挫折。她回憶,當時在成衣產業「時尚產業的速度比一般生活再更快」,常常秋天就要構思隔年夏天的事,必須一直活在未來。加上大學念服裝設計時學校要求大量產出,江玫臻說:「我有的時候其實根本追不上。」自身偏慢的步調被視為劣勢,讓她長期承受著巨大壓力。

江玫臻赴日留學前即身患甲狀腺癌,回台後又確診罕見疾病粒線體缺陷,更讓她的身體狀況雪上加霜。她回憶2025年整個冬天,一個月大概有多達十六天都在頭痛,發作時痛到整個人無法起身,只能被迫徹底臥床停工。醫生甚至一度考慮使用嗎啡止痛。生理上的限制,使她無法像一般人一樣承受高強度工作。

然而在陳惠美老師的傳統纏花課堂上,老師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要慢,你不慢你就沒有辦法做好。」這句話解開了她多年的心結。她驚覺「原來慢是被允許的」,在講求效率的現代社會裡,慢不再是一項缺點,而是做好精緻工藝的前提。以日常佩戴的一對纏花耳環為例,從剪紙片、纏繞絲線到組裝,就得耗費三至四個小時;若是結構更繁複的作品,甚至需要兩天以上才能完成。

↑纏花以鐵絲、紙胎與絲線為材料,需透過雙手長時間重複繞線製作。照片提供/江玫臻

為了解決身心步調失衡的困境,江玫臻選擇投入需要極高耐心的纏花工藝。她將重複繞線的過程化為安定思緒的過程。即便需要面對嚴重偏頭痛與體能限制,她也不再急於強迫身體迎合外界標準,而是允許自己依循身體步調完成每件作品,將過去被視為劣勢的「慢」,變成品牌獨有的細緻韻味。

五道工序 把紙胎纏成一片花葉

↑纏花葉片的製作流程,一件耳環通常要重複製作9至11片。製圖/林子薰

纏花看似小巧,卻蘊藏著極為繁複且高度依賴手感的基本功。江玫臻解釋,纏花的基礎材料非常單純,主要由剪裁成形的「紙板(紙胎)」、作為支撐骨架的「鐵絲」,以及細緻的「絲線」三樣物件組成。傳統上因為是婚嫁人人要用的物件,早期民間甚至會利用不要的名片、餅乾盒,或將印有將軍、士兵等傳統圖樣、質地硬挺、適合作為博弈工具的四色牌剪成紙胎來製作。

要將平淡耗材化為兼具光澤質感的花葉,必須經歷五道嚴謹工序:第一步,把絲線一圈一圈繞在鐵絲上固定,作為葉片的主軸骨架;第二步,把裁好的紙胎對齊放在鐵絲骨架上;第三步,用手指拿捏力道,以絲線緊密包裹鐵絲與紙胎,確保線與線之間緊密排列、不露底縫;第四步,繞滿整片紙胎邊緣後打結收尾;第五步,順著鐵絲彎出花瓣的弧度,完成塑形。通常製作一個完整花卉耳環要用九至十一片這樣的葉片組成。

江玫臻指出,新手常因抓不準鬆緊度導致作品「脫線」,因此她在教學時會特別指導握法與角度:「要把線拉直、貼緊紙胎,利用手指的指腹去控制施力點與角度。」為了完美呈現纏花的光澤感,她反覆苦練掌握手感,終於克服身體限制,在勞動部勞動力發展署舉辦的纏花工藝職類檢定中,練就3小時內完成3支傳統花簪的手藝。

改色做耳環 堅持用台灣湘繡線

↑餘生糸糸跳脫傳統春仔花限制,改採粉嫩、淡雅的配色,打造成日常可配戴的耳環。照片提供/江玫臻

江玫臻表示,傳統春仔花多用於婚嫁禮俗,形式多以大紅色、牡丹或石榴等具象吉祥圖案的髮簪為主。然而隨婚俗簡化,厚重喜慶的紅色髮簪在日常生活中極少被配戴,導致纏花技藝日漸式微。在餘生糸糸創立初期,江玫臻發現,若完全照傳統樣式販售,市場接受度極低。大紅色雖然喜慶,但對現代人而言搭配性較低、日常難以駕馭,且短頭髮的她自己平常也無法配戴傳統髮簪,更不知道該如何向客人解釋使用方式。

為了不讓纏花被當作「只存在於博物館」的陳舊物件,江玫臻大膽打破傳統的色彩限制,將正紅色調整為粉嫩淡雅配色,並利用傳統技法設計出耳環、戒指、馬尾扣及胸針等實用配件;在造型設計上,她不再拘泥於傳統的花鳥圖騰,而是以抽象的夢境與生活中的景物意象為靈感,例如她每次搭客運前往宜蘭時,看見雪隧外晴朗的「龜山島」景色,以此創作成名為「龜山好晴」的作品。

傳統纏花僅靠紙胎與絲線支撐,若遇水或頻繁摩擦容易受潮損壞;為此,江玫臻在作品表面塗上「水晶膠」,在保留纏花溫潤質感的同時,大幅降低因保存不當而損毀的機率。此外,她主動將作品帶到市集與展覽,讓年輕族群能自然地將無形文化資產穿戴於日常之中。

江玫臻觀察,由於中國社群平台的發展,網路上充斥著中國的傳統纏花技法教學,電商平台上的廉價材料包更是數不勝數。這些材料多採用「四龍線」,導致許多人從小紅書學了技法後,誤以為纏花僅是中國非遺文化,反倒忽略了台灣傳統工藝「春仔花」。江玫臻強調,既然要推廣台灣本土工藝,就必須使用台灣自己的絲線。因此,她堅持所有創作與教學一律使用台灣本土生產的「湘繡線(俗稱相思線)」。

湘繡線與中國常見的「四龍線」特性截然不同:四龍線質地較軟、偏霧面且摩擦力大,對初學者而言更好上手;而湘繡線質地滑順且無彈性,還帶有細緻光澤。正因其質地,手部施力稍有不均絲線便易滑動、露底胎。因此,湘繡線比四龍線更考驗基本功。但江玫臻說:「在教學上,我還是很堅持一定要用傳統的線材,然後去做創作或是教學。」她認為,唯有使用正統線材,才能做出台灣春仔花特有的平整光澤。

飯店寄售開課 讓學員忘了滑手機

↑江玫臻在餘生糸糸開設的纏花體驗課上彎身看學員纏線,協助調整花葉的鬆緊與弧度。攝影/林子薰

純手工纏花耗時又費工,熟練的工藝師製作一朵造型繁複的石榴花通常需要三、四個小時,無法像工業化飾品般快速量產。江玫臻坦言,工作室成立初期,產量常追不上訂單,往往累積了二、三十張訂單,但以她的體力與製作速度,一個月最多僅能產出十多件作品,根本趕不上客人的期待;再加上市集擺攤的收入易受天候影響,難以維持生計。加上台灣掌握這門工藝的師傅多在五十歲以上,不擅長經營社群或拍攝短影音,使本土工藝的曝光度受限。

為求生存,江玫臻自2025年開始與宜蘭煙波飯店合作寄售與課程,開拓具消費力的客群以穩定營收;同時也至罕見疾病基金會舉辦手作課程,針對初學者設計「半小時就能完成單片葉片」的體驗課,讓受限於體力的病友也能無負擔地感受手作樂趣。此外,在松菸展覽中,她更在現場提供剪裁好的紙板當作葉片骨架,邀請民眾坐下來親手繞線,引導大眾「忘記手機這件事情」,讓更多人慢慢接觸這項傳統工藝。

↑上課一開始,江玫臻翻開老師陳惠美的《春仔花細工:傳遞祝福的纏花手作》,向學員介紹春仔花的歷史與婚嫁習俗。照片提供/江玫臻

學員馮詩宸上過餘生糸糸纏花體驗課後分享,課前江玫臻會先介紹工藝歷史與由來,讓人不只是做出成品,更能理解背後的文化脈絡。她提到,有些手作會限制挑選的顏色或材料,讓人因追求完美而備感煩躁;但纏花課配色自由度高,她能盡情嘗試喜愛的彩虹配色。馮詩宸坦言,起初覺得手指像要被線纏進去,但上手後專注於絲線排列,能帶來踏實的平靜與成就感。

採訪側記

聽著江玫臻談與罕見疾病共處、重拾纏花的過往,我們感受到她對這項本土工藝的執著。拍攝空檔,她向我們比對台灣各種線材的差異:從觸感柔軟且好上手的「文化線」、具備彈性且適合快速固定造型的「QQ線」,到帶有內斂柔和珍珠光澤的「湘繡線與蠶絲線」。其中,蠶絲線的操作難度堪稱「地獄級」,只要手部有一點倒刺或粗糙,線就會立刻被勾住起毛甚至分絲,極度考驗工藝師的手感與基本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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