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救金門歐亞水獺 公民科學家總動員

【記者賴貝怡、蘇妍柔/金門縣金湖鎮報導】漫步於金門，路邊寫著「水獺出沒！請小心」的黃色警示牌，如今也成為社群上熱門的打卡景點，吸引遊客駐足拍照。然而，鮮少人知道的是，這些看似可愛的路牌，背後都記錄著一隻歐亞水獺曾在道路上犧牲的痕跡。目前在台灣本島，歐亞水獺已不復存在，但依照當前金門棲地減少與開發強度高的問題，最快在三十年內，歐亞水獺可能從此在金門地區消失。為了守住在金門生活的歐亞水獺族群，袁守立與農業部生物多樣性研究所合作，建立「獺足金門」平台，結合公民科學調查方式，記錄水獺的蹤跡，作為未來歐亞水獺保育與棲地改善的依據。

袁守立自東海大學生命科學系博士班畢業後，不是金門在地人的他，適逢金門國家公園正在尋找能協助水獺研究的專業團隊，於是他來到金門進行歐亞水獺調查，擔任金門縣野生動物救援暨保育協會的常務理事與研究員。「坦白說，那時候對水獺很不了解。」袁守立回憶，儘管團隊在棲地改善上取得一定成效，但他發現關於歐亞水獺還有很多懸而未決的問題，對水獺研究的資料稀少、研究資源不足等問題，導致深入了解歐亞水獺較為困難，於是他決定留在金門，繼續從事水獺保育研究工作，為保育水獺盡一份心力。

2020年，「獺足金門」平台成立，以農業部生物多樣性研究所旗下的「路殺社」系統為核心引擎。路殺社是一套用於蒐集全台野生動物路殺事件的通報平台，透過公民上傳影像與位置資料，建立野生動物死亡熱區與監測資料。依循此模式，「獺足金門」打造出一個專門記錄水獺痕跡的資料庫，讓民眾利用手機拍攝排遺、足跡、環境照後上傳，再由袁守立審定核查，逐步累積金門的水獺生態資料。

棲地破碎化 歐亞水獺生存困境

金門歐亞水獺的生存環境，袁守立博士以「先天不良、後天失調」來形容 。金門的先天條件本身島嶼面積小、氣候異常降雨量少導致水道乾涸；後天條件則是開發工程的人為改變，近十年來金門土地快速開發、湖泊被抽乾或填平、水質污染等狀況，使水獺原本能依循的水路斷裂，被迫走在人車會行經的道路上，棲息地像被剪碎的布片，一塊一塊消失。棲地破碎化最直接的後果就是路殺，指的是野生動物在路上被車輛撞擊後死亡，也就是發生在動物身上的車禍，而這也是金門歐亞水獺死亡最主要的原因之一，尤其在金門西半島區域最為嚴重。農林科保育專員洪佩琦分享到，過去有一位大學生騎機車經過金沙水庫周遭道路時，一隻水獺突然衝上道路，他當下來不及閃避而撞上，等到停下查看時，水獺已經失去生命跡象。

但從2019年開始，由金門縣政府發包執行設立的水獺友善階梯、多功能生態廊道 、動物防護網等水獺保育設施，在水獺的主要棲地周遭陸續完成設置 ，路殺事件的情況也獲得明顯改善。這些保育設施通常設立在水獺棲地周遭，目的是在水獺日常覓食與移動路徑上，提供安全且可行走的替代通道，避免牠們因為地形受阻而被迫需要橫跨馬路。有了這些保育措施，水獺路殺案例也從2016年高峰的6起死亡事件，下降到截至2025年10月為止，尚未再發生任何路殺事故案例。

儘管有效降低路殺風險，當水獺棲地因人為因素被切割、被迫穿梭聚落尋找食物，需行走的範圍也變廣，遊蕩犬貓的威脅便成為難以避免的死劫。金門縣野生動物救援暨保育協會獸醫師陳亭說：「曾經有一隻水獺，牠是被狗咬死的，後來才知道牠是一隻高齡9歲的阿嬤 。」一隻野外歐亞水獺平均壽命為5到7年，但即使這隻長壽的歐亞水獺在當地生活那麼久，牠也擁有可以應付自然環境中各種困難與變化的能力，但當牠遇到成群結隊的遊蕩犬，手無寸鐵也無反擊之力的牠，可說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公民回報機制 讓數據不再遺失

儘管金門歐亞水獺面臨的結構性壓力難以在短時間內逆轉，但袁守立相信，如果有更多金門的朋友一起加入野外調查行列，願意認識水獺、關心環境，就能替未來的保育行動與棲地規劃爭取更多的資源，提升水獺存活的機會。

於是自2018年起，他開始培訓金門在地公民協助研究團隊進行水獺研究調查工作，並於2020年成立的「獺足金門」平台，使用GIS系統並結合地理學與地圖學，將空間資料與屬性資料結合，讓散落在島上各處的水獺活動痕跡、意外事件或目擊水獺的資料能被重新收集、整理，再轉化為科學數據，用來分析水獺活動熱區，並提供金門縣政府數據資料，作為可永久保留與收存水獺活動紀錄的可靠資料庫。當持續進行資料蒐集達到一定階段後，便可開始執行歷年水獺活動變化分析，並藉此擬定後續如棲地營造、改善、修整，甚至是水獺活體野放等等的保育行動背景圖面資料。最終資料會經由地方政府管制使用，讓公務部門或民間廠商執行工程開發、觀光活動、研究等目的，有需要評估可能對水獺的干擾或影響時，能有即時可靠的水獺分布及頻度資訊來源可以參考。

「獺足金門」的回報方式分為一般回報與系統化調查。一般回報方式民眾只需簡單註冊、開啟手機GPS，並將拍攝照片上傳平台，資訊即可被系統化、永久性地儲存，成為保育決策的依據 。袁守立說，平台系統的紀錄資料，有效解決以往民眾雖然熱心通報，但訊息零散與不完整，且常讓重要線索在過程中遺失的情況。

而系統化大調查會在每年的六月與十一月進行，透過系統化調查工作，建立金門專屬的公民科學調查團隊，持續以固定周期且系統化科學的方式監測水獺活動區域。在十一月的調查中，會透過工作坊培訓公民科學家，宣導分辨排遺與足跡的特徵，隨後分組認養觀察區塊，並在一個禮拜內調查完金門全島的觀察區塊、分析水獺分佈情況。

全島系統化調查 讓在地公民加入保育行動

2019年11月起，「獺足金門」開始進行全島系統化調查，到2025年11月已進行至第十三次調查，同時也是第三次結合公民科學的調查行動。民眾需要先參與金門社區大學舉辦的工作坊，由袁守立進行公民科學家的培訓，工作坊內容包括回報平台的使用方式、水獺排遺與足跡的辨別、分組認養觀察區塊等，目標是要讓民眾可以獨自進行七天的調查，回報正確的調查結果。

今年是公民科學家李昭翰第三年參與調查，他因為擔任水保署台南分署研究員而來到金門，並在朋友因緣際會的介紹下加入調查，他也分享到，他認為將公民科學實踐於水獺調查是一個很好的方式，在能夠有效提升地方民眾的保育意識的同時，也能夠對水獺有更完整的認識。

袁守立說，如果將過往的全島系統化調查結果疊圖比對後會發現，水獺在金門東區出現的頻率會多於金門西區。他也認為，西半島、島中央等地區水獺個體減少是個警訊，建議在這些地點設立停損點，並全面啟動域外保育圈養域外保育繁殖行動，並成立水獺保育研究中心，進行水獺保育規劃水獺保育規劃與任務統籌整理的專職機構，或許可以為水獺爭取一點時間。

平台實踐的困難與面臨的挑戰

在「獺足金門」將公民科學實踐於在地的過程中，也面臨到一些困難，像是核實回報資料的不易與坐標遺失錯誤等。其中，由於平台回報者超過百分之八十為六十歲以上的長者，因此在平台操作使用上需要花更多時間進行教學。「民眾有些時候拍照喜歡用濾鏡，所以會出現一些開美肌濾鏡的排遺。」袁守立無奈的笑著說，若拍攝照片方式不當也容易影響觀測結果，無法真實呈現排遺的顏色或足跡的清晰度。但儘管如此他仍然非常感謝民眾們願意熱情參與並回報的心意，也願意盡力協助長者進行操作，以減少無效資料出現的機率。

另外，在推動水獺的調查過程中，袁守立也觀察到儘管水獺已經成為金門旅遊的代表性特色，但當地民眾普遍對於水獺的認知不足。他分享道，很多金門的長者因為年輕時沒有機會接觸到野生動物保育的資訊，並不知道原來家門口的風水池經常有水獺出沒，也不清楚何謂保育類野生動物。面對這樣的情況，他認為需要透過教育工坊一步一步帶領民眾進行訓練課程、傳遞正確觀念，讓他們先從有興趣開始，再衍伸到主動關心保育議題。

歷史的警訊 歐亞水獺瀕臨滅絕

根據農業部林業及自然保育署自然保育網的資料指出，歐亞水獺過去曾廣分布於臺灣本島各地海拔1500公尺以下的溪流河川，1980年代尚有零星的紀錄，但自1990年代後便沒有相關資料。「僅僅半個世紀，歐亞水獺就從台灣本島的土地上完全消失，金門正在複製這個過程，我們又還剩下多少時間呢？」袁守立說。

從接觸水獺開始，袁守立就只有一個目標一「希望水獺不要滅絕」。然而，他也清楚這樣的願望並不容易達成。面對土地遭受大量開發、環境極端氣候變遷等現實因素，他與團隊所能做的，就是竭盡所能守護目前仍生活在金門土地上的歐亞水獺。「我不能停下來，因為一旦停下來，只會加速他們的滅絕。」公民科學蒐集的數據，以及在地民眾於獺足金門網站上的回報，都是在為金門的歐亞水獺爭取多一點時間。只要還有時間，就還有機會等到轉機，讓歐亞水獺不至於真的走向滅絕。

採訪側記

每逢秋冬，金門總會染上一片片金黃，成熟的高粱在東北風中輕輕搖晃。在採訪過後，我們走在道路上，看著路旁的水獺出沒警告牌，想起了在採訪前的自己，也像眾多遊客一樣覺得標示牌「很可愛」，同時迫不及待地拿起相機留念。

但在知道標示牌的設立緣由後，心情變沉了下來。那些被視為「地標」的標語，每一塊其實都是為了紀念一隻再也回不了家的水獺。牠們的名字、牠們走過的路、牠們曾經還在努力生活的痕跡，全都被濃縮、壓縮成一行字——提醒人們放慢速度，因為牠們在這座島上的存在是多麼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