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你，不等於可以拍你：一張照片背後，其實有4次同意

記者／apo

「欸，等一下，這張不要拍。」

約會時聽到這句話，你會怎麼回答？

「好啊。」

其實就這麼簡單。

但在手機隨手就能拍、截圖只要一秒、照片轉傳甚至比說一句「我可以傳嗎？」還快的年代，我們好像很會記錄愛，卻還在學習一件更基本的事——喜歡一個人，不等於取得拍攝他的權利。

今年七夕談愛，剛好也碰上一個很適合談「影像」的日子：8月19日世界攝影日。當浪漫與鏡頭放在一起，我們想問的不是「情侶到底能不能拍親密照片」，而是另一個更接近現代生活的問題：

當照片進入一段關係，同意到底到哪裡為止？

從1839年的一張照片，到2026年口袋裡的幾萬張照片

8月19日之所以被視為世界攝影日，與1839年的攝影史發展有關。當年法國公布銀版攝影法（Daguerreotype），讓攝影技術開始走向更廣泛的公共使用。

一百八十多年後，攝影早就不是少數人的專業。

現在捷運上有人自拍、吃飯前手機先吃、約會發限動，連兩個人剛開始曖昧，都可能從「交換照片嗎？」開始。

攝影讓記憶變得容易保存，但另一件事情也跟著改變了。

以前一張照片要沖洗、複製、交到另一個人手上；現在，一張影像從手機傳出去到另一支手機，可能只需要一秒。

而且我們採訪、觀察相關議題時越來越發現，真正困難的地方並不是大家不知道「偷拍不好」。

比較容易模糊的，反而是：

「他有答應我拍啊，那我不能留嗎？」

「照片是他自己傳給我的耶。」

「我們以前是情侶，這張本來就在我手機裡。」

問題就藏在這裡。

同意拍攝，不等於同意保存；同意保存，也不等於同意傳送與公開。

一張親密影像，其實至少要問4次

如果把很複雜的數位性暴力議題，變成約會現場真的說得出口的話，其實只有4個問題：

可以拍嗎？
可以留嗎？
可以傳嗎？
可以公開嗎？

聽起來很像同一件事，但其實是4個不同的決定。

一個人可以說：「可以拍，但不要留。」

也可以說：「可以留在你的手機裡，但不要傳給別人。」

甚至曾經說過「可以」，後來也可以改變想法。

我們很容易把親密關係想成一張「永久會員卡」——交往了，就可以看手機；做愛了，就可以拍；以前願意，就代表以後都願意。

但同意不是這樣運作的。

昨天的 Yes，不是今天的永久授權。

這個概念其實比「不要拍私密照」更重要。

因為問題從來不只是照片存不存在，而是照片裡的人，還有沒有決定自己影像如何被使用的權利。

最新數字提醒我們：別再只把「前任報復」當成唯一劇本

講到性影像外流，新聞裡最熟悉的劇本，大概就是「情侶分手後遭前任散布」。

但衛生福利部最新公布的2025年性影像處理中心統計，讓這個印象值得重新檢視。

2025年全年，性影像處理中心共受理 2,478件性影像申訴案件，涉及 6,687個性影像網址，被害人共有 1,521人；其中成人占82.8%、兒少占17.2%。

更值得注意的是「彼此到底是什麼關係」。

衛福部資料顯示，在可分析的被害人與散布者關係中，網友占70.6%，伴侶及前伴侶則占12%。

換句話說，今天談親密影像安全，不能只從「分手以後怎麼辦」開始。

它可能早在還沒交往以前就發生。

交友軟體認識、IG私訊、LINE聊天、視訊、交換照片——當數位關係建立得越來越快，「我們到底熟到什麼程度？」有時反而來不及確認。

台灣首次全國數位／網路性別暴力調查也發現，18至74歲民眾遭遇數位／網路性別暴力的終生盛行率達59.4%；其中「影像性暴力」終生盛行率為10.4%。若看年齡，30至39歲影像性暴力終生盛行率達18.1%，25至29歲為16.1%，20至24歲也有14.8%。

這些數字背後不是在告訴年輕人：「所以你們不要傳照片。」

而是提醒我們，數位親密已經是親密關係的一部分，影像同意教育也必須跟上。

國際研究開始問另一個問題：為什麼我們總是在教被害人「小心一點」？

數位性暴力的國際討論，近年也出現一個很重要的轉向。

以前的安全教育很常告訴大家：

不要拍。

不要傳。

不要相信網友。

手機密碼設好。

但澳洲政府 eSafety Commissioner 對影像性暴力行為人的研究發現，一些行為人會淡化自己的行為、把責任推給被害人，甚至認為未經同意轉傳親密影像是相當普遍、近乎被正常化的行為。研究因此特別指出，必須打破這種把影像性暴力「正常化」的文化。

這個觀察很值得台灣一起思考。

因為當影像外流，我們第一句如果還是：

「你當初為什麼要拍？」

那我們其實問錯人了。

真正該問的是：

「你為什麼沒有得到同意就傳出去？」

而旁觀者也不是局外人。

「有完整版嗎？」

「求連結。」

「私我。」

看起來只是群組裡一句話，卻可能讓一個人的影像從一個聊天室，再流向下一個聊天室。

所以數位性暴力防治，不只是在教潛在被害人保護自己。

它也應該開始教所有拿著手機的人：

不搜尋、不下載、不轉傳，也不要把別人的傷害當成今晚群組裡最好看的那支影片。

「先問一下」真的會破壞氣氛嗎？可能剛好相反

很多人一談「性同意」，腦中就自動浮現法律課、衛教講座。

但如果把它放回真正的約會現場，其實沒有那麼生硬。

「這張可以拍嗎？」

「可以啊，但不要拍到臉。」

「這張我可以留著嗎？」

「可以。」

「如果哪天不想留呢？」

「那就刪掉啊。」

就這樣。

沒有氣氛被毀掉，也沒有誰突然變成法律老師。

反而是因為知道自己隨時可以說不要，人才能更放心地說「好」。

而這可能正是我們談同意時最容易漏掉的地方：

界線不是把兩個人推遠，而是讓靠近變得安全。

好的親密關係，不是「我們之間什麼都可以」。

而是「我們之間什麼都可以問」。

七夕留下照片以前，也留下尊重

台灣紅絲帶基金會長期投入愛滋防治、性健康教育、多元性別友善及社區服務。從第一線服務看見的，是健康從來不只是一張檢驗報告。

一個人能不能安心談自己的身體、性、關係與界線，本身就是健康的一部分。

紅商店則希望把這些看起來很大的公益議題，放回日常生活：買一份禮物、讀一篇文章、分享一張圖卡，都可以成為一次小小的倡議。

今年七夕，我們沒有要告訴大家「不要拍」。

喜歡的人就在眼前，月光很好，今天也真的很好看。

想留下這個瞬間，很正常。

只是拿起手機以前，多問一句：

「我可以拍你嗎？」

如果對方說可以，那就留下這個瞬間。

如果他說不要，也把手機放下。

因為攝影教會我們把一個瞬間保存很久。

但愛情也許還要教會我們另一件事：

不是每一個我們看見的瞬間，都屬於我們。

真正值得留到很多年以後的，不只是那張照片。

而是照片裡的那個人依然記得——

那一天，我不只是被喜歡。

我也被尊重。

了解更多：台灣紅絲帶基金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