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坐之境｜草間流藝術共融課程—苗栗南庄清暉老人養護中心的生命敘事

2026/05/28 0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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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燦爛躺坐之境｜草間流藝術共融課程—苗栗南庄清暉老人養護中心的生命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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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機構的靜謐中，尋找生命的動能

在苗栗南庄這座擁抱自然與慢活的國際慢城中，時間的流轉似乎比都市來得溫柔。然而，對於居住在機構內的長輩而言，生活空間的轉換與身體機能的退化，往往讓他們面臨社會角色失落與自我認同的危機。本次「草間流藝術共融課程」走入苗栗縣清暉老人養護中心，面對的參與者多為亞健康及失能的被照顧者。

從生態系統理論（Ecological Systems Theory）的視角來看，長輩在入住機構後，其微視系統（Microsystem）從原本熟悉的家庭與農村，驟變為以醫療照護為主的病房與交誼廳。為了重建長輩與外部系統的連結，我們企圖將南庄慢城的生態圈、瓜果與農特產品等宏觀文化元素，重新帶入機構中。我們希望這不僅是一場藝術介入，更是一次透過「學習動機理論」重新點燃長輩生命熱情的社會實踐。透過將前衛的草間彌生點點藝術與在地農村記憶結合，我們試圖在長輩「躺與坐」的受限之境中，撐開一個充滿色彩與自主性的創作宇宙。

創意老化理論的實踐：從被照顧者到在地藝術家 「創意老化（Creative Aging）」理論強調，高齡者即使面臨生理衰退，其創造力、情感深度與學習能力依然存在，甚至能透過藝術創作達到生命回顧與自我統整。在清暉養護中心的實務現場，我們深刻體會到，要引發這群長輩的學習動機，首要任務是「降低參與門檻並提升投入意願」。我們捨棄了容易造成手部疲勞的細小蠟筆，改採壓克力顏料與大刷子。多位長輩（如阿斌、陳媽、純妹、美淇）一致反映，大範圍揮灑的筆觸不僅對手部力氣受限或視力模糊者更為友善，更賦予了他們極大的自由感。進入「點點畫」階段時，我們運用不同尺寸的木棒進行點畫，並將繁複的技巧拆解。為了降低長輩急於完成的焦慮，我們運用「蓋房子」的比喻，提醒長輩地基要先打穩，才能一層一層將色彩慢慢往上疊加。這種將艱澀藝術技法轉化為生活常識的教學策略，成功建立了長輩的創作信心，讓疾病帶來的身體限制（如手部顫抖），自然轉化為畫布上獨一無二的生命紋理。

長者對作品主題連結家與農村的故事

當畫布成為承載記憶的載體，那些看似平凡的在地瓜果，便化身為長輩生命故事的鑰匙。透過引導式提問，長輩們不僅畫出了南庄的輪廓，更畫出了他們牽掛一生的羈絆。

陳媽媽的鳳梨與無私的母愛 陳媽媽對特定主題展現了極強的主觀意志，她堅持以「鳳梨」為創作核心。在塗抹色彩的過程中，鳳梨的圖像成功喚醒了她鮮明的嗅覺與味覺記憶——她滔滔不絕地分享過往育兒與為家人坐月子時，在廚房張羅「鳳梨炒木耳與三層肉」的勞動記憶。到了課程後期，她甚至主動在鳳梨綠色葉子中加入黃色小點，展現出對作品故事結構的自主延續性。這顆鳳梨，是她一生辛勞付出與母愛的總和。

振斌哥的絲瓜與童年調皮 阿斌哥的作品主題是「絲瓜」。在一次與社工聊起「絲瓜甜不甜」的互動中，他笑著回憶起兒時為了吃媽媽煮的米苔目，偷偷跑去拔鄰居家種的絲瓜的故事。這個充滿生命力的調皮回憶，讓他對創作充滿熱忱。即便遇到手部顫抖的挑戰，他仍採取「分段式休息」策略，堅持在黃色絲瓜與葉子上點出白色層次，甚至大膽融入藍色點綴，展現極佳的耐性與突破。

木衡大哥的綜合瓜果與二十五年的守護 木衡大哥初期是一位性格害羞、寡言的新住民。隨著課程推進，他將畫作主題從單一水果擴展為「西瓜、木瓜與桃子」的綜合體。在創作中，他打開了心房，分享了自己二十五年擔任保全與門衛的職涯經驗，以及兒時父親教導他種植橘子的溫馨時光。藝術不僅緩解了他剛入住機構的焦慮，更讓他從被動配合轉向主動敘說。

美淇的甜柿與純粹的美學堅持 美淇的創作源自於對部落族群記憶中「甜柿」的深刻情感。在課程末期，當其他長輩都在為畫作添加繽紛點點時，美淇展現了強烈的審美堅持——她堅決不希望在綠色的葉子上加上任何點點裝飾，並強調希望自己畫的甜柿與蘋果「不要被切開」，因為保留完整的形狀才是最美的。這種對單一色美感與事物完整性的守護，反映了高齡者在面對身體退化時，對熟悉事物與安全感的強烈依附。

接納新事物與自我增能的歷程轉變

在長達數月的陪伴中，我們見證了長輩從抗拒、自我懷疑，到最終展現出令人動容的韌性與共融互助。這是一個重新建立「自我效能感」的深刻歷程。

跨越生理限制的魔法與堅持 長輩在面對重複性的點點畫練習時，發展出了一套獨特的心理補償機制。她透過默念「1、2、3、4、5」的魔法咒語，成功穩定手部動作並讓顏料精確上色。而患有視力受損的明龍同學，不僅在西瓜表皮上精準點出橘色與白色點點，更一貫維持著「課前小助手」的角色，主動協助搬移桌椅與擺放材料。從被照顧者轉變為「參與貢獻者」，明龍在課程中找到了強烈的歸屬感與責任感。

心理挫折的承接與「退學」的撒嬌 學習新事物的過程並非總是順遂。清財大哥曾因身體不適與信心缺失，在塗抹邊色時出現搖頭動作，甚至向老師表達想要「退出」的念頭。然而，從社工的專業觀察中，我們深知這並非長輩的真實意願，而是面對退化焦慮時，向熟稔角色索取關注與安全感的「撒嬌」機制。當老師溫柔且堅定給予情緒安撫，並透過老歌陪伴引導後，清財大哥露出了會心的笑容，最終在木瓜外圍加上了極具視覺張力的鮮豔藍色，展現出隱藏的藝術爆發力。

同儕互助與獨立自主的盛放

藝術共融的美好，在長輩間的互動中展露無遺。一向習慣獨自安靜創作的木衡大哥，在課程後期展現了驚人的轉變，主動協助鄰座手部較不穩定的阿斌哥。這種同儕間的微光互助，對木衡大哥自我價值的提升具有重大意義。而靜女則從初期怕被嘲笑，轉變為強烈的「獨立宣言」，明確表達「不需女兒陪也能畫」。她在完成畫布後，熱情地觀摩並給予美淇一個大大的「讚」，自信心已然完全建立。

讓生命故事走入社區對話在 12堂課程尾聲，我們將創作空間延伸至戶外，讓長輩、畫作與大自然的植物進行跨空間的對話，成功打破了機構室內的沉悶感。當我們向長輩宣布，作品將規劃社區圖書館展出時，全體長輩皆展現出高度的雀躍與期待。這一刻，微視系統的機構長輩，終於透過藝術的橋樑，重新與宏觀的社會社區產生了實質連結。對藝術社工師而言，長照工作除了身體的照護，更是情緒、心理與靈性的深刻陪伴。回首這段歷程，有長輩因病住院缺席了未完成的成果，清財與美淇也曾因身體不適產生退縮；這些真實的生理流動性，不斷提醒著我們生命的老去與脆弱。但我們也看見，當長輩感受到被理解、被信任，相信自己「做得到」時，藝術便能跨越軀體的限制，成為承載生命經驗與情感連結的最美媒介。

躺坐之境，透過草間流的絢麗圓點，長輩們自由的靈魂與豐厚的故事，已然在南庄慢城的畫布上，點出繁花盛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