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園隱微歧視下的原民認同困境
【記者 古芳如/中正大學報導】
對原住民族語言能力與才藝表現的刻板印象,常以看似無心的話語出現在校園日常互動中。當這類言論被反覆提起,隱微歧視便在無形之中累積,進一步加深原住民族學生的自我認同困境,同時也反映當代社會對原住民族群的理解仍有所不足。
那些我們以為沒關係的話
下課鐘聲剛響,教室裡的聊天聲此起彼落。國立中正大學歷史學系一年級Cilo分享自己的求學經歷,當同學得知他的原住民族身分後,便有人問他會不會打獵、吃過什麼「山上的野味」。雖然沒有明顯惡意,卻讓當事人感到不適。他回憶,國中時期在以非原住民族學生為多數的環境裡,這類話語會頻繁出現。一開始,他會順應氣氛,把它當成朋友間的玩笑帶過。但當類似言論不斷重複出現,逐漸堆疊成無形的壓力,讓他開始意識到自己總是被放進某種既定框架之中。
類似的經驗,也出現在國立中正大學社會福利學系四年級Muni課堂分組時,同學在一輪自我介紹後,突然指著她問:「妳膚色比較黑,是原住民對不對?」這樣的提問看似出於好奇,卻讓她感到不自在。Muni說:「以前會把它當成玩笑帶過,但現在會想讓他們知道,其實原住民有很多不同的樣貌。」她認為,如果對方是出於不理解而發問,那麼就有必要透過對話縮短認知差異。
教師透過互動式討論與經驗分享,引導學生理解原住民族的生活經驗與文化背景差異。【記者 古芳如/拍攝】
國立中正大學原住民族學生資源中心輔導顧問王怡婷表示,曾經有學生在課堂中半開玩笑地表示,自己修課是想知道「原住民是不是都騎山豬上學」。雖然學生未必刻意冒犯,但這些話語背後,反映的其實是社會長期對原住民族的片面理解。
歧視 為什麼總是看不見
相較於明顯的排擠與衝突,更多時候,歧視其實藏在日常對話與玩笑之中。網路廣播節目主持人Ispalakan Umav指出,這類看似沒有惡意的言語,就是所謂的「隱微歧視」<註一>。它不一定以直接攻擊的形式出現,而是透過一句話、一種語氣,甚至是自以為善意的稱讚,悄悄將偏見帶入日常互動之中。
日常對話中的刻板印象,可能在無形中累積原住民族學生的心理壓力與身分焦慮。【記者 古芳如/AI製圖】
王怡婷認為,隱微歧視之所以難以察覺,正因為它常被包裝成「善意」或「理所當然」。她舉例,部分學校長期將原住民族學生視為「體育好、會唱歌」的族群,因此將資源集中於體育與表演活動,看似是在發展學生優勢,實際上卻也可能限縮學生的其他可能性。
Ispalakan Umav也強調,隱微歧視並非只存在於原住民族群,也可能發生在不同性別、宗教與社會背景之中。如果不注意自身言談,很容易在不知不覺中複製那些偏見。歧視的成立往往與感受密切相關,一句話是否構成傷害,不應僅由說話者的意圖來界定,而應關注當事人感受。
當身分開始被質疑
Muni分享,自己因擁有外界眼中「典型排灣族」的外貌,在校園中經常被貼上標籤;然而回到部落後,卻又因無法流利使用族語,而被部分長輩質疑身分的「真實性」,彷彿長期活在兩個世界之間。另一方面,Cilo 的經驗則反映出許多都市原住民族青年的處境。在缺乏文化連結與族語環境下,面對校園中如「山豬」、「皮膚很黑」等帶有刻板印象的玩笑時,往往容易逐漸產生自我否定與認同困惑。
Ispalakan Umav指出,這類認同焦慮並非個人的問題,而是長期社會環境影響的結果。當社會不斷以單一標準定義「真正的原住民」,便容易讓許多人在身分認同中感到不安,甚至必須不斷證明自己「足夠像原住民」。
我們該怎麼改變這件事
對於如何減少隱微歧視,Muni認為,文化學習不應只是少數人的責任,而應成為所有學生共同的基礎。王怡婷也表示,比起單向講授,更重要的是創造真正的交流機會。她提到,若都市與部落學校之間能有更多互訪、交換課程或共同活動,讓不同背景的學生在平等互動中認識彼此,許多偏見其實有機會被提早化解。她說:「很多誤解,只是因為從來沒有真正接觸過。」
青年以傳統服飾與團體互動展現文化認同,讓原住民文化在校園中更容易被理解與看見。【圖片來源 國立中正大學原住民族學生資源中心/提供】
隱微歧視往往不是單一事件,而是長期累積的結果,改變也因此不會一蹴可幾,而是需要從語言到教育的多層次調整。當越來越多人開始意識到言語背後的意義,並願意為自己的表達負責,那些過去被忽略的感受,才有機會被看見。
<註一>隱微歧視:日常互動中,針對特定族群所展現的間接、細微且常帶有無意識性的歧視言語、態度或行為。其表現形式多半不具明顯敵意,甚至可能以玩笑、稱讚或好奇的方式出現,但仍可能在長期累積下,對受影響者造成心理壓力、身分否定與邊緣化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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