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忍孩子街頭遊蕩 秀林課輔班點燈開伙關懷
【記者 李佳妮、林聖峰、蔡承諺/花蓮縣秀林鄉報導】傍晚五點半,花蓮秀林鄉的山風還帶著白天的熱氣,銅門村與文蘭村的小學一下課,孩子們背著書包衝向一棟不起眼的鐵皮屋。門口掛著手寫的「讓愛飛揚課後陪伴班」,裡頭傳來孩子們用太魯閣族語和國語混雜的笑鬧聲,偶爾被理事長艾波一聲大喝給壓下來,瞬間又安靜許多。對這二十五名國小生,和一名即使升上國中仍每天報到的孩子來說,這裡不是補習班,而是放學後真正的「第二個家」。

艾波,本名艾慧蓮,太魯閣族,秀林鄉文蘭村人。白天在花蓮市一家社會福利機構擔任社工,晚上與假日則在部落裡當孩子們的「兇媽媽」。畢業於東華大學社工系的她,二十年前就曾在職場附設的課輔班當過陪讀老師,對孩子吵鬧、拖延、功課寫不完的場面早有心理準備,也練就一身「河東獅吼」卻又溫柔收尾的管理模式。
九年前的一個傍晚,她下班回家,發現家隔壁那棟鐵皮屋門口多了幾個小孩蹲著寫作業,裡頭還飄出晚餐的味道。走近一看,原來是幾位部落媽媽和前任理事長自己掏腰包、用私房錢開的課後陪伴班,當時連正式名字都還沒取好。
秀林鄉幅員遼闊,卻幾乎找不到穩定運作的課輔班。許多太魯閣族父母為了生計,每天天還沒亮就得開車翻過中央山脈到花蓮市區或新城鄉打零工,晚上八九點才回家,孩子放學後往往由年邁的祖父母照顧,或乾脆自己看著手機、騎單車在臺九線旁邊亂晃。艾波看了心裡一驚:「這跟我小時候看到的部落一模一樣,再不做點什麼,下一代還是這樣。」於是她先幫忙寫了人生第一份計畫書—國泰慈善基金會的偏鄉課後陪讀計畫。沒想到一投就中,從此打開經費大門,也把自己綁進這間課輔班。她從陪讀志工、計畫執行者,一路做到讓愛飛揚協會的理事長,九年來幾乎沒缺席過任何一個傍晚。
從「路過」到「留下」:一個社工與部落課輔班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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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裁縫課程,家長暫時放下繁忙家務,在針線穿梭間習得一技之長並重拾自信。 照片提供/花蓮縣秀林鄉讓愛飛揚文創產業關懷福利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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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節前夕,孩子們專注投入卡片製作,將對家人的愛與感謝化為一筆一畫的溫馨祝福。 照片提供/花蓮縣秀林鄉讓愛飛揚文創產業關懷福利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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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攜手原民會與巨匠電腦推動一對一數位輔導,由大學生們進行遠距教學,提升孩子課業與資訊素養。照片提供/花蓮縣秀林鄉讓愛飛揚文創產業關懷福利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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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各個基金會的鼎力支持下,部落孩子得以站上專業舞台,盡情展現自我並實現舞蹈夢想。 照片提供/花蓮縣秀林鄉讓愛飛揚文創產業關懷福利協會
當時的課輔班剛成立,空間簡陋,桌椅搖晃,餐點更不用說,全靠兩三位志工自己貼錢煮給孩子吃。艾波說,那個畫面讓她很震撼,不是因為可憐,而是因為太真實。她自己原本就是社工,知道偏鄉家庭的狀況,也知道許多家長在外地工作,或是必須兼差到很晚才能回家。孩子的放學時間,往往就成了家庭最脆弱的空白。
她後來才知道,這裡的老師從來沒有穩定的薪水,更沒有外界想像的「教育資源」,頂多靠著大家的熱情硬撐。那時協會沒有任何補助,甚至連買白米都要自掏腰包。艾波笑說,那天她大概是被心軟推著走,當場就跟張理事長說:「那我幫你們寫一份計畫吧,試試看能不能申請到補助。」沒想到第一次申請就成功,這筆補助成為課輔班真正能活下來的開始。
也因為這樣,她開始固定在下班後待兩個小時,陪孩子寫功課、吃晚餐、整理環境。時間久了,孩子信任她、家長依賴她,而她自己也慢慢成為課輔班穩定運作的一份子。她說,不確定是不是「使命感」這麼偉大的詞,但就是覺得有人必須在這裡,孩子們放學後需要一盞燈,而剛好她能做到。
部落孩子的放學日常:在鐵皮屋裡重新拼起一個家的模樣

傍晚五點,是課輔班最熱鬧也最混亂的時刻。孩子們的腳步聲從外面一路延伸到屋內,有的把書包甩到椅子上,有的邊喊肚子餓邊去找水喝。對許多部落孩子來說,課輔班不只是吃晚餐的地方,也是他們放學後第一個有人關心、有人說話的空間。
這裡的流程看似簡單:吃飯、寫作業、自由時間,再送孩子回家。可是實際做起來,一點都不輕鬆。孩子的年齡差距大,有些一年級還在練寫字,有些六年級開始寫自然社會報告;有人坐得住,有人五分鐘就開始東張西望;有人功課很快做完,有人要盯著一題數學看二十次。老師們常常一邊教乘法,一邊提醒另一個孩子把筷子拿直,不要敲桌子。
晚餐也不是簡單煮一煮就好。大部分孩子的家長在外工作,無法準備餐點,因此課輔班必須每天想辦法提供熱食。有時靠他人捐獻的物資、有時靠捐米、有時靠老師自費加菜。有孩子對食物很敏感,有孩子不挑食;有人吃三口就飽,有人要添第二碗。老師們常常忙到沒時間坐下來吃。

但真正讓這個地方像「家」的,是孩子之間的互動。有人功課做不來,旁邊的哥哥會主動教;有人心情不好,其他人會遞糖果;有人被罵哭了,一分鐘後又跟大家一起笑。這些日常並不是特別浪漫,而是單純的生活本身。
艾波說,很多人以為課輔班是「補習」的延伸,但其實更像是「替家長撐住孩子」。尤其在偏鄉,放學後到爸媽下班這幾小時,可能就影響孩子整個晚上的安全、作息和情緒。這就是為什麼即使資源不多,他們也一直努力讓這裡有一盞穩定的燈,能在孩子踏進門時亮著。
不會寫進成績單的成長

課輔班最特別的地方不是教學內容,而是那些慢慢累積的變化。有些孩子剛來時什麼都不願意做,寫一行字要二十分鐘,注意力像風一樣飄,但只要有人每天陪著、提醒、肯定,他們會一步一步往前走,只是速度比較慢而已。
艾波特別記得一個孩子,剛來時連名字都寫不好,字是歪的、筆畫亂跳,也常常坐不住。要他寫功課,他會盯著課本發呆十分鐘。真正寫字時,一篇作業做兩小時也做不完,老師們陪著他改、陪著他重來,一次又一次。他的進步不是跳躍式的,而是累積式的。一段時間後,他可以自己寫完五成的作業,再過幾個月,變成七成、八成。雖然偶爾還是會發脾氣或卡關,但那種「慢慢來但真的有變好」的感覺,是最讓老師放心的。
除了學習,情緒管理更是另一課。偏鄉的孩子成熟得早,也敏感得快。他們知道大人很辛苦,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處理自己的壓力。有些孩子動不動就想打人、有些講話很衝、有些不太敢跟同儕互動。課輔班因此成了他們練習「怎麼跟別人相處」的地方。老師們在現場教他們道歉、說明、合作,也學著如何支持他們的情緒。
另一個讓老師印象深刻的時刻,是孩子們第一次走出部落,在臺北 101 演奏。那場表演對大人來說只是活動,但對孩子來說卻像進入另一個世界。站在高樓底下,有些興奮、有些緊張,也有些第一次離家遠的孩子悄悄掉眼淚。演出時,他們站在最後一排,吹奏雖然不完美,但專注得令人感動。對老師們來說,那天並不是為了「展現成果」,而是看到孩子們真的努力、真的勇敢,願意在陌生的地方把自己撐住。
這些成長都不會出現在成績單上,也不會被寫進評量表,但卻是讓老師們覺得值得留下來的理由。
維持一個課輔班並不浪漫:經費、人力與現實的拉扯

外界看到課輔班,常以為是一群很有愛的老師在陪伴孩子、做公益,也會覺得這是一件「很溫暖的事情」。但實際進入運作後,才知道溫暖背後是非常實際的壓力,最直接的就是經費。
艾波說,這裡的老師薪水其實不高,甚至比外面補習班的鐘點費還低。課輔班的經費必須靠向政府或企業寫計畫,一案一年、一案一年地撐著,只要某一年沒有申請到,老師薪水就很難繼續發。這對想長期留下的老師來說,是一種很大的不確定感,有時候老師只是因為生活要穩定,就不得不離開。
人力也是挑戰,志工並非隨叫隨到。有些人來一次就嚇到,不是被孩子嚇到,而是被路嚇到。通往課輔班的山路狹窄,天黑後幾乎沒有路燈,有志工真的被路旁的狗追過,也有人因為找不到地方迷路。這些看似日常的小事,都會讓人力很難固定。
此外,課輔班不只是陪孩子,也需要行政、採購、清潔、場地維護、對外報告等繁雜工作。艾波坦言,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同時在做三四個角色,從老師、行政、人資到採買,都要自己扛。外界看到的是孩子在這裡很快樂,但幕後其實是大人們拼命把這個空間撐住。
但即便辛苦,老師們還是努力讓課輔班保持穩定。因為他們知道,如果這裡的燈沒亮,孩子回家後可能沒有大人陪伴,也沒有安全的環境。偏鄉的孩子需要的不只是功課輔導,而是一個穩定的大人,而這正是課輔班存在的理由。
希望這裡的燈一直亮著:部落課輔班的下一步與未竟之路

談到未來,艾波沒有講太多理想化的大願景,而是回到最現實的三件事:穩定經費、穩定人力、穩定陪伴。她說,偏鄉課輔班不是只要有愛就能撐住,愛很重要,但如果沒有資源,老師留不住,孩子也不可能真正得到長期支持。
「其實我們想要的並不多,就是希望孩子每天放學後,有人能接住他們。」她說。這裡的孩子比城市孩子更早進入現實,有些家長長期在外地工作,有些家庭需要更多支持。課輔班的重要性不是替代家長,而是在家長不在的時候,把那段空白安穩地補上。
協會也希望未來能把教室空間改善,讓孩子有更安全的學習環境;希望能增加師資,讓不同年齡的孩子有更適合的輔導方式;也希望能為孩子提供更多生活教育,例如情緒管理、人際互動、甚至基礎的生活常識。這些事情看似簡單,但對偏鄉來說都是需要資源才能做到的。
艾波說,最讓她放心不下的是孩子的成長速度,不是學業,而是人生。他們太早懂得體貼,太早知道大人很辛苦,也太早學會把情緒藏起來。課輔班因此不只是「作業的地方」,更是孩子能放心做自己的地方。
她最後補了一句:「我們最大的希望,就是讓孩子知道,他們不是一個人。有些路雖然難走,但有人會陪他們一起走。」在秀林的山裡,夜晚來得快。課輔班的燈在傍晚六點依舊亮著,孩子的笑聲偶爾從鐵皮屋裡飄出來。對外人來說,那只是亮著的一盞燈;但對這裡的孩子,那是一個家長暫時不在時,仍能回去的「第二個家」。
採訪側記
走進秀林的課輔班時,屋裡其實比想像中更吵,但那種吵不是混亂,而是很生活的聲音。孩子邊做作業邊問老師問題,有人喊肚子餓,有人搶著分享今天的事情。原本以為這裡會像一般補習班那樣規矩,但反而更像大家庭。採訪的時候,老師幾乎沒停下來過,一下子幫孩子改作業,一下子提醒誰把碗收好。看著他們忙進忙出,我才真正理解「課輔班」在這裡不是課程,而是一個把孩子串起來、讓他們安心待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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