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磨貝殼做浮雕 李麗珠將傳統螺鈿變飾品

【記者黃稚棋、崔子絹/新竹市東區報導】

「假如我們還在做的人沒有繼續維持或是推行的話，這個工藝真的就會不見了。」李麗珠擔心的說道。在新竹的一處工作室中，李麗珠正將無數塊打磨好的貝殼鑲嵌在檀木板上，這樣精細的工藝叫做螺鈿，在傳統文化裡常被運用在大型傢俱或是神明桌中，曾興旺於1950、60年代木工廠興盛的時期，後來卻因產業外移、審美變遷，導致這項工藝逐漸式微。

李麗珠出生於台南，畢業於台南的後壁高中的美工科，曾在瓷器品牌法藍瓷中工作二十多年，一直專注於高中時期所學習的原形雕塑。某一次在社區大學學習漆畫時，李麗珠發現了一個很美麗的材料——九孔殼，從小生活於內陸的她第一次知道有九孔殼這樣色澤豐富的貝殼，這樣的經驗成為了契機，讓李麗珠很感興趣並進一步了解到有「螺鈿」這一項工藝。

發現自己對於螺鈿的興趣後，李麗珠便到新竹拜螺鈿工藝大師陳甫強為師，學習了三年多後，現在在新竹火車站附近租了一間工作室，前幾年還有在竹松社區大學教學，但今年她結束了社區大學的課程，偶爾會在工作室進行螺鈿的小班教學，但大多時間都在進行獨立創作，且也將傳統的螺鈿工藝與自己以前所學的原形雕塑結合，設計出了「薄浮雕螺鈿」，讓螺鈿不再只有平面，而是有層次感，看起來更為精緻。

「螺鈿」這項工藝是新竹的無形文化資產，最早源於中國周代，已經有三千多年的歷史，是一種將貝殼鑲嵌進漆器或是木器上的傳統工藝，螺鈿的製作需要以最常見的木器為基底，再將不同種類的貝殼打磨後鑲嵌在其中，形成一種裝飾的效果。在1950年代，一些木雕師傅從香港來到台灣，其中包括李麗珠師父陳甫強的父親陳志升，他們也將螺鈿工藝帶到新竹，當時的新竹木工廠興盛，所產的木材、傢俱恰好是螺鈿的重要基底之一，也因此新竹成為螺鈿工藝發展的主要地區。精緻的螺鈿工藝在當時很受蔣中正及其夫人蔣宋美齡的喜愛，甚至曾經將螺鈿工藝品贈送給外國賓客。直到現在，陳志升所製作的螺鈿傢俱仍收藏於蔣中正當時所居住的士林官邸中。

螺鈿工藝的二十五道工序

在木工廠經歷了產業外移至東南亞以及大陸，逐漸式微之後，螺鈿工藝也因為工序較複雜且所需的材料以及工具較難取得面臨失傳。螺鈿的精緻主要源於它的二十五道工序，每一個步驟都需要細心地去完成。螺鈿的二十五道工序按照製作順序分別為，圖案設計、圖案分解、選貝、貼貝、敲鋼絲鋸、鋸貝、修貝、磨平貝殼、併圖、組合、排列固定、畫線、取貝、打凹槽、入貝、上膠固定、補縫、磨平、再磨平、畫刻線、刻線、沖洗、補黑土、再磨平上生漆、打蠟。

製作螺鈿首先最重要的就是畫設計圖，畫完之後再將其分解成幾個部分，方便後續的製作。緊接著就是選貝殼，李麗珠解釋道，選貝殼要著重的點不在於貝殼的硬度，而在於顏色、光澤，通常都會選擇與自己設計圖相符的貝殼種類，每一個部分所需要的貝殼種類都有可能不同。再來就是將完整的貝殼鋸成適合的大小，並且用砂輪機將貝殼打磨成適合的形狀以及薄度。

將每一塊貝殼打磨好後，將其按照設計圖在木器上拼好進行描邊，再利用螺木機在木器上刻出符合貝殼形狀的凹槽，打出凹槽之後就可以將貝殼放進去並進行黏合。黏合完後就可以就可以初步磨平以及修補縫隙，之後再進行一次磨平，然後雕刻細部的紋路再磨平，最後上生漆以及打蠟就完成了。

打破傳統的「薄浮雕螺鈿」

在從事螺鈿創作的這十幾年，李麗珠也有持續在參加不同的美展以及競賽，其中最被大眾所知的作品是她在2020年參加臺灣工藝競賽的佳作作品《照見》，這一件作品是由觀自在菩薩像以及心經掛匾組成，當中所運用到的技術除了傳統螺鈿也有李麗珠研發的薄浮雕技術，讓整體作品看起來更豐富、立體。

傳統螺鈿工藝大多是平面的，且都是鑲嵌在傢俱或是神明桌上，較少人能夠有機會直接接觸到螺鈿。李麗珠結合自身美工經驗所研發出的「薄浮雕」打破了這一個傳統，她讓螺鈿擁有了明顯的層次感，且李麗珠也將螺鈿工藝不再只是鑲嵌在傢俱上，而是讓螺鈿「飾品化」，將螺鈿應用在許多日常用品上，例如梳子、耳環、手持鏡等。李麗珠表示，將螺鈿飾品化之後的確吸引了不少年輕人來了解螺鈿或是消費，無論哪一種都是李麗珠樂見其成的。

薄浮雕螺鈿與傳統螺鈿不同的地方在於「打凹槽」這個步驟的做法，傳統螺鈿是貝殼有多薄，打磨的凹槽就有多薄，而薄浮雕螺鈿則是木器凹槽的薄度會比貝殼的薄度再更薄一點，為的就是讓貝殼在木器上更加突出，讓整體作品看起來更立體、精緻。李麗珠在介紹時也分享道，她最喜歡雕刻的是菊花，因為菊花的花瓣很多，利用薄浮雕技術做出來的作品會很有層次感，尤其是花瓣之間的交錯，每次看到自己雕刻的菊花心中就會有滿滿的成就感。

熱忱與經濟、傳承困境的拉鋸

李麗珠自四年前開始在竹松社區大學教學螺鈿，教學的第一年還在社區大學內的教室，李麗珠在每一次上課時都會自己帶需要用到的器具過去，包含砂輪機以及螺木機，但因為打磨貝殼時所產生的粉塵總是讓學生們灰撲撲的，李麗珠為了給學生良好的教學環境，她租了一間一個月租金三萬的工作室，裡面配有抽風機，能減少粉塵衝擊。不過，一個月三萬的租金讓李麗珠有不小的負擔，她無奈地說道，做螺鈿其實還是熱忱居多，能夠讓這麼美的東西留下來是她一直都想做的。

今年開始，李麗珠結束了在社區大學的課程，專注在創作上，她並沒有另外架設一個平台來銷售作品，她的作品大多都是透過展覽售出或是學生、熟人介紹來銷售。李麗珠表示，她目前還是先以創作為主，等作品累積到一定的量再來研究銷售的部分。除此之外，她偶爾會透過104高年級的平台開設小班制的課程，人數並不多，她表示這樣也比較好照顧到每位學生。不過即便如此，這樣的收入也並不能完全負擔三萬元的租金，李麗珠遺憾地說：「假如走不下去，大概就是收了這樣。」

在提到家人時，李麗珠回憶道，當時她的母親並不能理解為什麼要做螺鈿，她母親認為做了又賣不出去，但在李麗珠的作品開始得獎後，她的母親便也沒有這麼反對了。李麗珠還有一位今年準備要上大學的女兒，受母親影響，高中時選擇就讀美工科，但被問到未來會不會想繼承母業，繼續做螺鈿，她女兒表示，如果不是像她一樣本身有會做螺鈿的媽媽，在地的新竹人大多都很少聽過螺鈿這個文化，而願意一接觸就投身進去進行創作，甚至於以螺鈿創作來維持生計，這對目前的她來說還是不太敢冒險的。李麗珠女兒將螺鈿比喻為「瀕危的保育類動物」，雖然美麗、精緻，但卻逐漸消失在大眾視野，且願意付出努力來守護的人寥寥無幾。也因為如此，李麗珠更希望螺鈿能夠被大家看見，甚至是有人來學習螺鈿，讓螺鈿能夠傳承下去。

李麗珠的期望：讓「螺鈿」被大眾看見

雖然臺灣工藝研究發展中心有針對工藝微型產業進行相關的補助，但對於只有個人作業且專注於創作的李麗珠來說，這項補助的門檻想達到還是有一定的困難。李麗珠坦言，新竹相較於新北、台北市缺乏讓螺鈿展示的平台，也少了許多宣傳的機會，辦展覽時大多也是靠自己或是共同展覽的創作家一起去申請場地。

現在台灣的螺鈿創作者越來越少，大多都逐漸退休了，李麗珠期望道，希望政府能夠拉他們一把，讓螺鈿被更多人知道，也希望能藉此讓有興趣的人們可以有機會來學習，不要讓螺鈿這樣漂亮的工藝消失。

採訪側記

簡便的工作室使我們感到意外，與展示在一旁的精緻螺鈿成品反差甚大，一開始樸實的貝殼就在這裡經過打磨、去皮後，露出原有的光澤，再被切割成各式形狀、拼湊成完整的藝術品。採訪過程中，我們從李麗珠師傅的話語及眼神中感受到她對螺鈿純粹的熱愛，言行裡都透露她渴望螺鈿能持續走下去，雖自身能力有限，但她因此更把握機會享受創作，後來在拍攝素材的時候，她也不斷與我們分享螺鈿的細節與每件作品的含義、特色等，讓我們發現到，當創作者熱愛自己的作品時，觀賞者自然也能體會那份熱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