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絕文化失語 南渡策室打造全台語書店

【記者林喬伊、陳可軒/臺南市東區報導】在臺南東區，一間名為「無有為」的書店，與文化團隊「南渡策室」共同打造出台語文的閱讀空間。書店裡播放著台語歌曲、人與人以台語對話、店員以台語介紹書籍、講座全程使用台語、編寫混合漢字與羅馬字的社群貼文。這是一場從語言出發的文化行動，邀請民眾重新將母語撿回來。

這間書店由兩位北漂求學、返鄉創業的台南青年共同經營。廖俊凱畢業於國立台灣大學政治系國際關係組雙主修人類學系。郭庭耘來自國立台臺北大學歷史輔修社會學系。兩人從文化研究視角深入探問語言與文化的關係，從而在學期間開始學習台語。回到臺台南後，在 2024 年共同接手原由建築師創立、位於臺台南市東區的無有為書店。他們將書店重新定位，販售台語書、舉辦全台語導讀、將茶飲與在地物產納入場域，透過「語言為核心」的主旨，把空間轉化為語言推廣實踐基地。

用母語呼喚歷史 當「台語」成為轉型正義的一部分

「當語言逐漸消失，理解世界的方式也隨之失焦。」對許多家庭而言，台語曾是生活裡最熟悉的聲音，如今回到都市卻偶爾顯得生疏。根據中央研究院以及臺灣師範大學調查，目前 25 歲以下能流利使用台語者不到半數，三、四十歲族群在家中最常使用的也多為國語。當語言的消失成為時代推進的副作用，一群青年決定以自己的方式讓聲音回來。

南渡策室的共同創辦人郭庭耘，成長於以台語為主要溝通的家庭，但她真正系統性學習「台文」——聽、說、讀、寫——是在大學之後。在那之前，台語對她而言是一種聊天的語言，只是家裡與長輩閒話家常的聲音，不是學校課本上嚴肅的知識，也沒有其他含義。

另一位創辦人俊凱自幼沒有說台語的環境也沒有覺得自己需要會台語。卻因為大學主修人類學後，讓他從學術層面理解語言與文化之間的密切關聯，也發現語言是文化的骨架，進而開始補上自己在母語上的理解。自此之後，他們開始用台語書寫、講述、經營書店，用母語重新與土地對話。

因此，他們選擇以書店為媒介，讓人重新聽見歷史的聲音。這裡舉辦講座、展覽與對談，用母語進行討論。用母語呼喚歷史的同時，也是在喚醒那個還記得土地語言的自己。

一個空間 讓台語在生活中呼吸

2024年，經營獨立書店剛起步的他們，因為尚未有清晰的目標，因此什麼都做，無論是利用藝術介入的活動，或是舉辦各式講座。但在漸漸確定自己想做的是什麼之後，俊凱和庭耘就開始以台語文化作為主要推廣的議題。書店主要的選書是以白話字書籍為主，內容則是以人類、歷史、社會學以及藝術文化研究相關類型的書籍作為選材。像是廖鴻基首次用台語創作的詩集《天邊的目眉》，以詩描寫他在海陸之間發現的日常景象與心情，也保留討海人特有的工作用語和語調。在詩集中的其中一章〈拋碇〉，「拋碇」 (pha-tiānn)，意思是拋錨或下錨。如果船隻的動力系統突然故障，或是失去控制能力，船隻就會完全受制於風向和海流的擺布而隨意漂流。討海人流傳一句話：「如果沒有錨，就沒有命。」這句俗諺指出了「錨」（碇）對於船隻的救命價值。

儲玉玲、儲嘉惠老師聯手創作的台文繪本《你一半我一半》則透過故事讓孩子感受數學的趣味、分享的樂趣，並學到簡單的台語量詞，像是書中提到要分木瓜的時候，就是用台語量詞「你一周Lí tsi̍t tsiu，我一周guá tsi̍t tsiu」（你一份，我一份）來引導基本的台語入門學習。

不只如此，南渡策室 × 無有為書店舉辦的講座以台語進行、社群貼文則以漢字與羅馬字書寫。在過往舉辦的系列活動「帶你講台語」中，全場以台語交流，讓參與者在實作與對話中練習口語。在 Instagram 上，他們的「台讀會」活動說明寫道：「阮希望引𤆬想欲學、想欲開喙講台語、揣伴練台語 ê 朋友，起造一个會當自由自在用台語文交流 ê 所在。」旨在說希望引導、吸引想要學習、想要開口說台語、尋找夥伴練習台語的朋友，建立一個可以自由自在用台語文交流的場所。

從一本書乃至一個空間，他們讓聽、說、讀，發生在最自然的狀態。這樣的設計，讓書店從單純的商業場域轉為文化再造的空間，顧客不僅僅只是來讀書、買書，更是透過這個空間來經歷語言。

從文化的斷層到公共對話

經營書店無論是從受眾調查到資金經營都不容易，但推廣一項議題也並非易事。對創辦人庭耘和俊凱而言，推動母語最大的困難，是「帶人進門」。對於南渡策室扮演的角色，俊凱定義他們的角色，就是那個帶大家進門的人。「因為很多民眾、青年，是透過我們踏入這個文化的。」對於他們來說，要認識一個文化要從學習認識該文化的語言開始，然而解釋一個文化、族群脈絡絕非易事，不是長話短說就可以說清楚講明白的。也因此他們選擇用最簡單輕鬆的方式帶大家入門，從聽說讀寫的聽開始。

郭庭耘分享道：在一次的採訪中，記者是一名外國人。雖然記者聽不懂台語，但他們仍堅持先講一遍台語，再以國語重述。最後，他們請記者在剪片時留下台語、刪掉國語。在這裡，國語可以是溝通的媒介，但真正要被留下的，是這文化所傳遞的聲音。但也為了讓大家好理解，南渡策室社群的經營不是用全羅馬拼音，也不是用全漢語或白話文，而是用漢語加羅馬字的方式書寫。 和全羅馬字或全漢字不同，這種寫法讓沒有台語基礎的讀者也能快速找到理解的線索。全羅馬字看起來像外語，對未接觸過台語拼音的人來說入門較難；全漢字雖接近視覺習慣，但台語許多發音沒有對應的漢字，讀者可能不知道如何讀。混合式寫法剛好介在兩者之間，既保留語意，也保留聲音。

因為他們追求的並不是讓民眾對於台語聽說讀寫樣樣精通，而是「若是能透過我們讓大家對這個語言開始有興趣，那就足夠了。」

咱的話，咱的書 用語言閱讀文化

「我們就利用這個書店來做全台語的空間，若是不會講，至少會聽。聽久了就會影響我們的語言。完全不會說也沒關係，就進來聽我們講台語也好。」

他們並不強迫進店的人說台語。若有人用國語、客語或其他語言交流，他們也以開放的心態回應。對他們而言，推動母語的核心不是排他，而是理解。

「在多元語言的國家，我們本來就要接受別人跟我們說的語言不同」創辦人郭庭耘說，從一開始在社群上遇到不同立場針鋒相對的時候，原本會認為別人為何刻意針對刁難，但在學會台語、用不同的語言邏輯去思考後就會開始反觀自己，是否只用了單一立場而沒有去想到其他人的角度。

雖然我們的台語講起來還是會有中文的口音、還是會有音調上的不標準，但這不妨礙我們的溝通，也不妨礙我們成為這個語言的推動者廖俊凱也鼓勵同樣想推廣語言的人，無論講的好不好，只要有關心這個語言文化的心，就可以從自身開始。

在南渡策室裡，理解一個語言文化從傾聽開始。以「台讀會」為例，他們曾舉辦以台語進行的讀書會，例如討論王昭華的第一本台語散文集《我隨意，你盡量》，透過創辦人的台語導讀書籍內容，讓參與者用母語討論思想與文本。這些活動讓語言不只是文字或聲音，而是生活中的互動。透過參與，學員不僅拾起基礎的台語表達，也開始理解地方歷史與文化，這間書店的故事，也因此不只是關於台語，更可以是關於人如何在語言裡，找到與他人、與土地的連結。

採訪側記

雖然知道我們的受訪者推廣台語文復興，但沒想到採訪的全過程都是講台語！採訪的當下原本就蠻緊張的，因為這是我們開始跑生命力後的第一篇採訪，再加上很多詞彙不是日常聊天會會用到的台語，像是受難者、屠殺等等。所以在採訪的當下沒有辦法馬上根據聽到的訊息去追問，算是在第一次採訪中學到的一課：語言是溝通很重要的媒介。但是我們一進到店裡最特別的是氣味。南渡冊室的空間使用台南職人製作的線香，室內也沒有咖啡味，老闆在我們採訪的過程中招待我們一大壺蕎麥茶，還是用茶壺跟茶杯的組合！超級用心也超級符合店裡的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