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至主內容

養魚不靠直覺 碩士漁夫把魚塭變實驗室

2026/02/18 21:00
94次瀏覽 ・ 0次分享 ・ 0則留言
PeoPo推 1
檢舉

【記者陳葦澤、龔昱丞/高雄市彌陀鄉報導】2010年9月,凡那比颱風肆虐的夜裡,高雄彌陀的魚塭區風雨交加。一位年過六旬的老漁民仍撐著雨傘出門巡視魚塭,他的兒子張博仁站在屋內,望著父親被風雨推搖的身影,突然意識到:這份產業的重量,終究得由下一代接起。兩個月後,他放下生物工程碩士學歷與都市穩定工作,決定返鄉養魚,把魚塭當成「放大型實驗室」,用科學與智慧化管理,為傳統漁業開出一條新的路徑。

↑漁人隊成員的工作日常,從餵養、巡池到維修設備,以實作承接逐漸老化的養殖產業。圖片提供/張博仁

2012年張博仁創立「漁人隊」,開始著手培養真正願意留下的產業接班人,這條路比想像艱辛得多,最初他以為只要招收水產養殖系的學生,就能補上斷層,沒想到畢業後有八、九成離開本業。改招不同科系的青年,又常遇到預期與現實差距過大,體驗一次就離開,他不斷調整模式:從只接觸學生,擴大到任何對養殖有興趣的年輕人,從單純志工式的無償培訓,演變成「漁創客」的合夥制度,讓青年以三年時間從學徒逐步成為能獨立經營的養殖者。

讓生物碩士返鄉的颱風天

  • ↑站在池邊修理設備,是張博仁返鄉後每天的日常。攝影/陳葦澤

  • ↑夕陽映照在海面上,張博仁穿著印有「漁創客」字樣的工作服。攝影/陳葦澤

  • ↑夕陽灑落在彌陀外海,這是張博仁心之所向的家鄉風景。攝影/陳葦澤

  • ↑傍著魚塭與聚落的低矮屋舍,是張博仁童年奔跑的場景,也是他決定從城市返鄉、重新走進養殖現場的起點。攝影/陳葦澤

  • ↑魚群在投餵時翻騰濺起水花。攝影/陳葦澤

張博仁出生於90年代的高雄彌陀,他成長的環境是養殖漁業、捕撈漁業與農業交織的沿海鄉村,小時候家裡主要養虱目魚,對小朋友來說,魚塭既是遊戲場,也是未知的世界。他每天放學後幾乎都會到魚塭幫忙,但只懂餵飼料這種粗淺的工作,對於水質變化、成本計算等專業完全沒有概念,只是單純出勞力的幫手。

國中之後他離開彌陀求學,從高雄梓官、臺南到臺中,大學就讀中山醫學院臨床營養系,研究所則在大同大學生物工程研究所進修,把幾個大城市都住過一輪。畢業後進入公家機關、貿易公司工作,也做過類似講師的職位,慢慢走上標準的城市白領路徑,父母也期待他就這樣安穩待在辦公室,不用回到高風險又辛苦的養殖漁業。​

儘管看盡各地的風景,也有著待遇不錯的工作,但張博仁最喜歡的還是彌陀的景色,心中一直隱隱有返鄉念頭,真正讓他下定決心的,是2010年襲來的凡那比颱風。當大眾將目光放在前一年的莫拉克風災時,彌陀正在被凡那比摧殘著,強降雨與海水漲潮同時發生,導致阿公店溪排水不及,造成50年來最嚴重的水患,也對當地的養殖漁業造成慘重損失。

在地養殖超過三十年虱目魚的鍾崇發回想那天,只說那是「一覺醒來,整片魚塭變大海」:池埂被沖垮,魚群隨水流失,許多老漁民賠上多年積蓄,連修復的力氣都沒有。而專養白蝦的許明葦則記得,那場災後村子裡到處是拍賣器具、打算收攤的前輩,他說,那是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如果沒有下一代接手,這裡的燈真的會一盞一盞暗掉」。

當張博仁在颱風天,看見年邁的父親仍得冒著風雨出門,心裡很不是滋味。他開始思考,父親都這把年紀了,為何在惡劣天候中仍要扛著這份風險?而自己已經三十多歲,是不是到了應該承擔的時候?2010年12月,他正式辭去工作返鄉接管魚塭,從「拿筆的人」變成「拿鋤頭、搬飼料的人」。

​剛開始父母並不贊成這個決定,他們覺得都讀到到碩士了,卻又回來做最辛苦的一級產業很可惜,周遭也有人質疑,他回來會不會只是「洗一下名聲」,在魚塭周遭穿穿雨鞋、拍幾張照就離開,根本摸不了土。面對這些質疑,張博仁選擇用行動說服父母與產地,讓自己真正站進這個產業,並且不再離開。​

在失敗裡練習,把魚塭變成巨型實驗室

張博仁真正返鄉接手魚塭後,才明白自己過去在旁邊看父親時那種「餵餌、巡池」的想像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難題藏在看不見的水下,水色突然變濁是藻相在換季,還是水質已經失衡?水車打出的泡沫變得粗或黏,又代表缺氧、分解不良,又或是更深層的問題?老一輩漁民能用顏色、魚群游動、泡沫細緻程度判讀狀況,但這些經驗他完全接不上,只剩做粗工比較上手。

比技術更讓他震撼的,是這個產業的結構問題。首先是產銷失衡,只要遇到豐收年,各種漁貨都可能同時大量進場,價格因此崩盤,漁民因缺乏行銷與談判能力,只能接受盤商壓價,即使成本是30元,對方只開25,也往往得邊抱怨邊出貨,長期以來生產方始終處於弱勢。其次是人才斷層,彌陀地區漁民平均年齡超過60歲,許多青年離鄉工作,就算返鄉也多半投入品牌、電商與推廣,真正下池巡塘的仍是父母輩,整個產業缺乏承接的下一代,張博仁擔心當老一輩退出,會出現「有通路、沒生產」的斷鏈危機。

在一次次面對生態變化與極端天候時,他也逐漸學會老漁民的務實樂天,養魚不可能沒死魚,要在最壞的情況裡找到仍能繼續的理由,並從失敗中累積經驗。於是他決定把魚塭變成大型的實驗室,利用自己的營養與生物專業知識,提出無垢養殖,希望回到粗放、低密度、仿自然的生態工法,把魚塭當成能自我循環的生態系。同時,他導入感測器、遠端監測與AI管理,把老一輩依直覺的判斷,轉成有數據依據的管理模式,水溫、鹽度、溶氧、pH,都能即時顯示並自動調整,讓魚塭的能耗更低、效率更高。

逐步穩定後,他把視野拉得更長,投入「產業六級化」:從一級生產到二級加工、三級觀光,建立漁村更完整的價值鏈。他設立的「餘香咖啡」成了食魚教育基地,延伸出的巷弄咖啡館則成了地方再生的節點,讓漁業不再只是生產,而能與生活和文化連結。對張博仁而言,養殖不只是務農或生產,而是一個仍能被重建的產業。

將「傳統」產業變成「傳承」產業

面對產銷失衡與人才斷層,張博仁提出的關鍵觀念是:漁業不能只是一個「傳統產業」,而要被設計成「傳承產業」。傳統模式中,接班人往往被預設是自己的小孩,一代與下一代之間至少有二十歲的間隔,甚至更多。等到孩子真正有能力接手,可能是20幾年以後,世代之間的語言與價值差距很大,容易產生溝通問題。​

他改變的方式,是把接班對象擴大到「整個團隊」,把技術傳承設計成一個階梯,自己與徒弟可能只差15歲,徒弟再帶出來的年輕人,差距再縮小到10歲甚至5歲,每一階之間的代溝慢慢變小,彼此的生活背景與語言更相近,在討論新技術時容易溝通,不容易出現「上一代完全聽不懂下一代在說什麼」的斷層。​張博仁認為傳承不是單一事件,而是需要完整的脈絡。

傳承者需要把技術傳給多個徒弟與夥伴,而不是只傳給一個血親接班人,讓更多人理解產業的艱辛與價值,而不是只看到光鮮的一面,讓產業不再只仰賴單一家庭的承接,而是慢慢朝「農企業」的團隊模式前進。​他用自己家的例子說明,原本父母沒有計畫要把事業下傳,希望辛苦到他們這代結束就好,但因為他真正回來做,從一級生產做起,又陸續發展自產自銷、加工、咖啡館與觀光體驗,養殖面積也從6公頃擴展到21公頃,父母才慢慢開始放心,在他眼中,這是一個被子女「反向逼著」完成的傳承案例。​

不過他也坦言,目前整體產業中真正「成功傳承」的故事並不多,很多所謂漁二代回鄉,是回來做品牌、辦公室與通路,穿雨鞋下魚塭的畫面通常只出現在宣傳照片裡,真正辛苦的生產仍由父母扛。他認為,如果只回來吃產地光環而沒有實際承擔生產勞動,產業結構不會因此變健康。​

把人才留下來

為了正面應對人才斷層問題,張博仁於2012年創立「漁人隊」,這是一個平均年齡在21至25歲的水產養殖工作團隊。一開始他只招收水產相關科系的學生,讓已有基礎的年輕人來現場實習,但幾年下來發現,畢業後留下來的不多,多數仍離開養殖產業,讓培訓成果很難累積成長期戰力。​於是他調整策略,從只收本科學生,改成「對養殖有興趣的學生」,再進一步變成只要對這個產業有興趣,不管是不是學生、什麼背景,都可以加入。

代表漁人隊從養殖實習場,演變成多元人才的入口,接納不同專長的人,比方設計、行銷、加工等,讓他們在現場找到適合自己的位置。漁人隊的訓練從最基礎的餵飼料開始,一路延伸到水電維修與捕撈技術,被張博仁分成三個主要階段。

第一階段為全面實作,學員要先學會魚塭日常所有工作:投餵飼料、除草、環境整理、觀察魚群游動與餵食狀況、操作水車與簡單巡池,讓他們理解養殖場每天的節奏。​第二階段是水電設備,學員會跟著水電師傅學習現場維修,電纜線斷掉、馬達故障、水車停擺,都不能因為太熱或太冷就不修,因為可能造成大量的魚死亡,學員得學會在高溫或寒流中安全處理這些狀況,了解養魚不只是養生物,也是養設備。​

最後的第三階段,捕撈技術與高強度現場,就單一工作報酬來說,捕撈是養殖產業中最賺錢的勞動,也是最耗體力和技術的工作,很多人實際抓一次魚就直接被勸退,一趟捕撈或一個月左右的跟船經驗,就足以讓學員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整體而言,要從完全的「生手」變「半熟手」至少需要一年,要成為能獨立判斷、自己扛一口池的熟手則需要兩到三年以上,訓練結束後學員會選擇自己最有興趣的方向,可能是繼續做現場管理,也可能進入水電維護、捕撈、加工、導覽或行銷等其他分支。​

在魚塭找到熱情:返鄉不是幫忙,而是承擔

在漁人隊基礎上,又發展出「漁創客」青創基地,幫助漁人隊成員做創業銜接,提供在漁場內創業的場域,第一年基地提供土地與大部分設施,學員以勞力與基本成本投入;若第一年有賺錢,第二年開始分攤土地等成本與風險;若第二年能穩定獲利,第三年就要準備獨立出去,不能一直占用池子,否則新的人無法進來。​

讓青年在相對可控的風險下,實際體會經營一口魚塭的壓力與回報,也讓他們知道自己適不適合留在這行,若只想學管理、不想承擔太多經濟風險,也可以選擇只出勞力,由基地負擔成本,利潤分配則相對較少;若想賺多一點,就得在成本與風險上投入更多。這種彈性分工的「合夥」方式,讓不同狀況的人都有機會踏進養殖產業。​

自2018年以來,漁人隊與漁創客大約已培育出超過六十位青年,不少人已獨立創業或長期留在產業中,成為在地的重要力量,目前漁人隊有16名隊員,多名月收入突破7萬元,每個人都具備獨當一面的創業能力,這些人不一定要都變成養殖戶,產業中還需要資訊工程、食農教育、導覽設計等角色,只要留在系統裡一起工作,都是讓漁村年輕化的關鍵。​

在吸引青年加入時,張博仁從早期主打未來前景、可以賺錢,慢慢不再強調一定賺大錢,而是說這裡是一個「可以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的地方:有的人想要戶外環境,有的人喜歡生物,有的人想追求成就感,有的人只是想離開辦公室,都可以在魚塭找到可能。寧可讓年輕人親自進來體驗,自己做出要不要留下的決定,而不是靠夢幻的想像把人騙進來。​

對張博仁來說,返鄉後的十幾年像是一連串「自己挖坑、自己跳下去」的冒險。彌陀給了他足夠的挑戰,逼著他一次次進步,從六公頃擴張到二十一公頃,從單純的魚塭管理走向產業六級化,再從家中的魚塭延伸到成為漁民培訓基地。這些成就看起來龐大,但他始終沒有哪一刻覺得自己可以驕傲停下,因為每當他解決一個難題,下一個更複雜的問題就會在前方等著。

如果要給想返鄉的年輕人一句話,他會提醒不要抱著「回家幫忙一下」的心態,那只會讓你很快被現實打敗。要先問問自己,是否真的有想要「改變、改善」的決心再務實評估,自己能否靠這份工作養活生活、撐過低潮。只有在魚塭與故鄉的日常裡找到熱情,也找得到生存空間,傳統產業才不會停在上一代的手裡,而能真正走向「被傳承」的未來。

採訪側記

在彌陀魚塭與張博仁面對面交談,深刻感受到他從城市白領轉身投入漁業的熱忱與堅持。面對高溫酷暑、寒流與瞬息萬變的水質,他靠著實地學習與不斷試驗,將傳統魚塭改造為可自我循環的生態系統。張博仁語氣中透露出對青年培育與產業未來的期待,這場訪問中可以感受到他將養殖漁業從傳統變為可傳承的決心與信念。
 


你可能也會喜歡

尼伯特颱風 嚴陣以待

阿Ben
4,008 0 26
▶︎ 04:00
▶︎ 02:05
發言應遵守發言規則

回應文章建議規則:

  • 文章屬於開放討論空間,回應文章的議題與內容不代表本站的立場
  • 於明知不實或過度謾罵之言論,本站及文章撰寫者保留刪除權
  • 請勿留下身份證字號、住址等個人隱私資料,以免遭人盜用,本站不負管理之責
  • 回應禁止使用HTML語法

公民記者留言請先登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