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門教室進矯正學校 陪非行少年打拳練心

【記者蕭丞歆、蘇欣怡/台北市中正區報導】

矯正學校內，一群曾被貼上標籤的少年，正跟隨節奏與口令練習武術態勢與身體律動。這是雲門教室推動長達九年的「逆風計畫」，團隊帶著「只要你有身體，你就應該會跳舞」的教育理念進入高牆內的校園，嘗試以生活律動與武術替代傳統矯正模式。計畫最後會在矯正學校內舉辦正式的成果發表會，讓少年站上表演舞台。在反覆的訓練與共同編舞過程中，少年逐漸在身體節奏中找回專注，並在舞台的掌聲中看見自身價值的不同可能。

2017 年，在教育部及法務部矯正署與由台灣好基金會的邀請下，差事劇團與雲門教室共同推動長期社會創新行動——「逆風計畫」。該計畫將藝術美學課程導入矯正教育中，引導非行少年在身體經驗中累積自我覺察力，當面對突發的衝動時，能藉由身體控制學習冷靜應對，進而達到降低再犯可能性、協助其重回社會的長期目標。

計畫由在雲門教室任教超過 20 年的游文菁擔任統籌，她從小在舞蹈教育體系下成長，早期訓練著重於專業技術與表演者培養；如今的她負責教案開發與不同年齡層、族群的身心探索教學。團隊成員包含武術課程負責人唐鴻志，其大學與研究所皆主修中文；以及在計畫第四年加入的資深教學老師陳韋栗，她同樣出身舞蹈科班，擁有專業舞蹈訓練背景。九年來，共有約二十位具備相關專業背景的教師投入教學現場，將雲門教室的課程帶入誠正中學、敦品中學與勵志中學等少年矯正學校。

跨越高牆的溫柔相遇

回到計畫推動的起點，第一年進入矯正學校時，團隊對這群少年的想像僅停留在一般國、高中的樣貌。然而，走進全數由男性組成的班級時，迎面而來的是與印象中截然不同的衝擊。游文菁觀察到，這群少年的眼神中帶有防備心和不信任感；他們雖然與一般的國高中生一樣，習慣看心情來回應大人的提問，但回答的話語、以及選擇使用的字彙都少之又少。

這些少年大多身材高壯，且身上佈滿各式各樣的刺青。這些印記並非大眾審美認知下的藝術圖騰，而是寫滿了他們的生命故事與價值觀。教學團隊將少年的刺青梳理出四大類型：第一種是具特定寓意的圖騰，如佛像、招財貓、九尾狐等；第二種是為親密關係留下的反差印記，許多孩子因為另一半喜歡，便將這些卡通圖案刻在身上，例如胸前刺著史迪奇、背上紋著小熊維尼；第三種是情感歷程的紀錄，他們會將某一任交往對象的名字刻在身上；最令人震驚的則是第四種，許多孩子僅僅是因為沒有錢、或是喝醉酒，便淪為朋友練習刺青技術的試驗品。

看著少年身上這些真實的社會痕跡，誠正中學的老師對當時滿腔熱血、一心想帶給孩子「不一樣身體樣貌」的游文菁提醒：「你不一定要覺得你會改變他們什麼。」 這句話讓團隊放下原本的預設與期待，選擇用最平等的姿態去陪伴他們。

從身體覺察開始的專注練習

這些孩子在進入矯正學校前，多半擁有複雜的社會經驗。在過往的生活圈中，他們的身體常被利用於與金錢、利益高度相關的活動，其中最常見的是涉入詐騙案；也有人參與幫派債務催收、高利貸討債。此外，部分少年的生活與八大行業高度重疊，曾擔任皮條客，或在酒店擔任負責保護小姐與處理衝突的圍事。

游文菁觀察到，由於少年的過往經驗多半必須有明確的目的與回報，因此他們在面對律動課時，的第一反應往往是防衛與質疑：「我幹嘛要跳舞？這有什麼用？」也因此欠缺「專注做一件沒有為什麼的事情」的機會。

但在雲門的課堂中，教學團隊不設定任何的利益目的或交換條件，用身體去表現自己，不為任何的原因或理由，單純讓少年在受限的時間與空間裡活動身體。

為了因應青春期大腦分泌跳動、荷爾蒙轉換劇烈的特性，課程透過循序漸進的身體活動，讓少年將注意力重新帶回自己的呼吸、肌肉與動作之中。當身體被喚醒，心也逐漸安定下來，進而產生更深的專注與投入。

律動追求的「真正的專注」，意思是即便分心了，也能隨時再回到當下這件事的能力。

從練拳到練心

唐鴻志加入「逆風計畫」的起源，源於他剛進入雲門教室時，一位前輩老師的話：「資歷淺的老師要學會歷練，而資深的老師要學會奉獻。」這段話引發他的使命感，促使他主動向執行長請纓，加入前往矯正學校教學的行列。

「身體的教育很重要，他可能直接牽扯到大腦的運作。」唐鴻志在接觸少年期間發現，運動影響的不只是身，更會間接影響到「心」。

一堂武術課程在延展、暖身、鬆身後開始，訓練少年們的體能，包含下盤彈跳、左右移位；接著進行基本功操，熟悉打拳、踢腿，以及腳部與手部各種基礎動作，完成一套基礎教材，當成是第一課的內容。從最基礎的拳法開始，少年們都學會了，才有可能往上晉升到套路教學，這其中又囊括了連環拳、長拳、彈推、八極拳等不同的拳法。

唐鴻志說明，武術的特色就是「一個動作中藏著N個要求」，包含腳踩、膝撐、胯落、手拉、眼神凝聚等嚴格的身體對位。他笑稱老師就像唐三藏念經，逼著這群孫悟空耐下心，透過繁複的要求鍛鍊他們裡裡外外的力量。

這種由團隊主動導入的武術課程，逐漸改變了校內的少年。唐鴻志回憶道，第一年進入誠正中學教學時，班級裡恰好有一位在少年群體中極具號召力的「大哥」對武術產生了興趣。他不僅自己認真投入，更主動帶著其他少年一起投入練習，使初期的武術課程意外運作得極爲順暢。這位大哥在離開矯正學校後的許多年後，依然與唐鴻志保持密切聯絡，並向老師表示，自己非常喜歡武術課那種「把自己規範做好」的要求。對於習慣了江湖氣息的少年而言，最初吸引他的或許只是武術外在的「態勢」，但當他們真正沉浸其中，將注意力從過去外在的逞凶鬥狠，轉化為對內在的自我要求時，這套動身體的過程，便實質內化成了對自身心性最好的修練。

長久下來，陳韋栗也觀察到，雖然孩子表面上依然會抱怨連連，但開始會主動詢問「明天是你的課嗎？明天要上什麼？」。在唐鴻志傳授連環拳法時，原本專注力短暫的孩子，竟然開始主動記住下一動的招式。當團隊和矯正學校第一線耕耘的老師們分享時，他們也因為藝術進入孩子生活並帶給他們更多色彩和看世界的角度，流露出欣慰的神情。

汗水淋漓後的擁抱

面對這群大男孩，陳韋栗表示，團隊在教室裡的肢體觸碰上也做出了調整。由於少年對於身體界線具有高度的警覺，老師基於教學必要，僅止於觸摸手或腳等部位。隨著相處時間日漸增加，團隊慢慢將雲門教室的傳統——課堂結束之際的擁抱，帶進矯正教育學校。

初次面對下課時的「抱抱」指令時，長期接受矯正學校內嚴格規範以及權力關係的少年，早已習慣武裝成難以親近的強悍模樣，第一反應往往是全身僵硬、眼神閃躲。每當此時，陳韋栗總會用不容拒絕的語氣回應「沒抱抱就不能下課」。在這份溫柔的堅持下，原本充滿防備的少年會突然流露出害羞與扭捏的神態，生疏的接受來自老師的擁抱。「那個樣子真的好可愛，」陳韋栗笑道。

擁抱的那一刻，外表十、二十歲的少年瞬間退回四、五歲那個在成長過程中缺乏肯定、受了傷卻未曾被好好處理傷疤的幼童狀態。到了課程中後期，原本抗拒的少年不僅會在下課沒擁抱時主動抗議，甚至有孩子一聽到擁抱的指令，便會興奮的從遠處飛奔而來，抱著老師在原地轉圈圈。

在這套教案中，「動身體」只是其中一個切入點，文字的對話同樣是雲門教室很注重的互動方式。游文菁觀察到，當少年的身體徹底動完、大腦進入平靜的狀態後，往往是他們最能夠好好坐下來安靜書寫的時刻。她會引導少年透過「書寫日記」的方式與自己建立起「筆友」關係，每週閱讀對方的字跡、回應對方的文字。

在第一堂課，會以「自我介紹」引導他們分享自身的來歷、最喜愛的食物，以及認為最有意義的一句話；到了第二堂課，題目轉為「有沒有一首歌是可以代表你的？」，從中看出青少年階段性的煩惱；接著，問題會進一步觸及到「人生中最驕傲的一件事」。在閱讀少年們的日記時，游文菁發現了一個集體心理現象：這群少年在回答生命中最驕傲的成就時，不約而同的寫下「小時候」一件極其微小的事情，可能是沒讀書但拿了一百分、或是國小時加入球隊。

「你說這群孩子真的沒有想法嗎？其實有。」游文菁在字裡行間，體悟到不論是外部社會還是管教體制，對待非行少年最根本的盲點，她指出，往往是大家都只想在第一時間去處理他們所犯下的錯誤，卻沒花時間，也不願意保留空間去傾聽錯誤背後的聲音。

雲門為非行少年打造舞台

今年一月，雲門教室正式完成了歷經九年的「逆風計畫」。游文菁解釋，由於逆風計畫是採取專案形式推進，因此計劃做完後，就會離開學校。隨著團隊在最後一所合作學校的階段性課程步入尾聲，該計畫目前處於暫緩的狀態。主要原因在於這類公益計畫高度仰賴導正教育機構與民間團體的資源支持，在經費與人力資源尚未完全到位的現況下，團隊需要停下腳步重新思考未來的走向。

在即將結束的最後一堂課上，一位少年看著長年不離不棄的教學團隊表示：「真的很謝謝你們願意陪伴我們走過這段青春。」對游文菁而言，這句話道出了雲門教室在這九年歲月裡始終堅持的初心——逆風計畫的目的從來不是改變孩子什麼，而是在這群孩子青春的歲月裡，真誠的給予陪伴，真心的和他們分享自己的專長。

「如果我們在他們的環境裡，不一定比他們更好。」唐鴻志在長年的相處中體悟到，並非這些孩子本質暴戾，而是外在環境的影響，讓他們在命運的交叉口不小心誤入歧途，才變成現在所看到的這副模樣。若撇除環境，單純看本性，這群少年其實非常可愛，也同樣渴望並需要大人的肯定。

「在這個陪伴的過程裡面，我們好像陪伴了他們，他們也陪伴了我們。」游文菁總結。逆風計畫這九年來的推進，正是試圖在體制內為孩子撐出一個能容許犯錯、能贏得掌聲的對等舞台，給他們重新回到社會的勇氣。

計畫最後的呈現，會邀請家長、學校老師、雲門教室的人員，甚至教育部或矯正署的長官蒞臨觀賞，表演內容包含武術與律動的綜合呈現，因此老師會與學生會共同創作，將學生在課程中練習的動作組合成一套完整的小品讓少年參與編創，增加他們的參與感──對許多孩子而言，是他們人生中第一次因為努力而獲得掌聲。

逆風計畫九年來所做的，從來不是把誰改造成另一個人，而是在少年的人生裡，留下一段被理解、被信任、被看見的經驗。 當掌聲響起時，舞台上改變的或許不只是孩子，而是每一個曾經相信——即使逆風而行，生命依然有機會長出新的方向的人。

採訪側記

在採訪結束後，老師帶著我們現場一起感受律動舞蹈，運用豐富的形容詞與充滿想像力的畫面引導身體動作，建立起一套「共同的身體語言」。自認完全沒有跳舞天份的我，也能跟隨音樂舒展，讓我切身體會到雲門最核心的理念——「只要你有身體，你就應該會跳舞。」也非常感謝雲門教室給予我們機會，深入記錄並報導「逆風計畫」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