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庄銀粉村:長輩「畫」當年 重現糯米橋記憶
【記者李伯翰、黎彥頎/苗栗縣南庄鄉報導】在苗栗南庄的員林村,有一間社區教室裡會不時響起太鼓聲與笑聲,桌上鋪滿畫紙與顏料,從七十到九十多歲不等的阿公阿嬤們拿著畫筆描繪木瓜與藍鵲,旁邊的志工媽媽幫忙攪拌顏料。沒有人急,也沒有人嫌棄長者的手會抖。這裡是銀粉村的創作教室,一場由長者主導的地方創生實驗。
這不是一般的關懷據點。參與的長輩從接受陪伴到成為創作者,甚至成為文化的傳承者。他們畫下自己走過的吊橋、放牛的回憶,說出存在回憶裡的生命片段。背後的推手劉英華,是一位設計出身、再進修社工的青年,他說:「我們沒辦法讓老人家活得更久,但是要讓他們知道,自己的故事還有人想聽、還能留下來。」

2015年,員林村社區發展協會開始進行社區關懷行動,但在初期僅能就地取材,並沒有完整的課程規劃。2016年,畢業於嶺東科技大學創意產品設計學系,再進修育達科技大學社工系的劉英華,曾經在南庄參與設計工作坊蹲點三年。看見偏鄉資源與城市落差後,便選擇留下來成立銀粉村協會,成為銀粉村負責人。目前劉英華正準備進一步攻讀靜宜大學社工碩士,她說:「其實創辦的起點並不是一定要為了老年人做什麼那麼偉大,反而是為了自己。人都會老,我也不例外。」
這樣的視角,讓銀粉村從一開始就不是單純的慈善式照顧,而是文化共創的開始。結合仁德醫護專科學校護理系做的USR大學社會責任計畫、與農村再生資源,銀粉村自2022年起正式進入員林村,在已有的社區據點基礎上,導入藝術陪伴、生命故事書寫、社群展演等課程。在劉英華的眼中,員林村的問題不是高齡化,而是「記憶被封存」。他們的目標是:用創作打開這些記憶,讓長輩的經驗能被留下,也能被看見。
畫出百年記憶 糯米橋成為共同語言
「那座橋啊,是用糯米加紅糖黏石頭建的,我小時候就有了。」
在員林村的繪畫課堂裡,「糯米橋」這個畫面反覆出現。對於七、八十歲的村民來說,那座橋不只是交通設施,更是一種歷史的證明與生活的痕跡。據多位村民口述,糯米橋是以石塊堆砌,並以糯米加紅糖黏合建成的拱形結構,即使沒有鋼筋與水泥,也撐過百年,直到現在仍可通行。過去,這座橋是部落間來往的必經之路,如今,則成了員林村長輩記憶中的象徵。
劉英華根據這些故事,將「糯米橋」納入繪畫課的核心主題之一。她用最簡單的點畫方式,引導長輩描繪出心中的橋。有人畫的是橋的形狀,有人畫的是自己小時候跟家人在橋下放牛的場景,也有人畫的是當年石塊接合處的細節。雖然這些作品並非完美,但卻展現出土生土長的他們對土地極具細節的觀察與情感。
年近九十的員林村民鄭炳坤分享了一個獨特的故事。他提到早年糯米橋上原本有石雕扶手,但因為部分村民將其拆回家中當菜刀磨石,如今橋面已無扶手,只剩繩索拉起的替代品。這些無法從課本學到的歷史片段在畫作中一一浮現,不只是長者們個人記憶的重現,更是一場集體村落記憶的召喚。
劉英華不僅讓這些畫作停留在課堂中,更將它們轉化為展覽的一部分,延伸設計成文創雨傘、明信片、導覽素材。雖然最後由於經費因素無法量產,目前僅留在銀粉村辦公室內部展覽,但這也讓長輩感受到自己的創作是「有用的」、「會被看見的」,而不再只是課堂上的練習。
長者口中的糯米橋,也將與地方創生的觀光動線結合。劉英華與員林村社區發展協會的理事長羅煥霖共同規劃未來將糯米橋、附近的農田與社區展場串連,成為遊客的步行環線。希望透過設計結合口述歷史與實地導覽,讓人看見南庄的「真實在地」。
↑員林社區發展協會的長者們都在努力完成自己的作品。攝影/李伯翰
↑鄭炳坤先生與他記憶中的糯米橋景色。攝影/李伯翰
↑另一位員林村長輩栢送妹女士記憶中的糯米橋景色是春天。攝影/李伯翰
↑劉英華擔任老師,協助當地長者一起完成創作。攝影/李伯翰
↑員林村長者完成的畫作,會與南庄老街結合成當地的裝置藝術。攝影/李伯翰
↑雲林南庄老街前吊橋,橋下的所有畫作都是由銀粉村長輩親手完成。照片提供/銀粉村環境藝術協會
↑南庄老街內部各處都可以看到長輩們完成的畫作,成為當地一大特色。照片提供/銀粉村環境藝術協會
↑銀粉村長輩們在南庄一同完成的大型裝置藝術。照片提供/銀粉村環境藝術協會
從廢物利用到藝術展出 長輩也能策展
員林村的藝術課在2015年初起步時,不同於2022年進入的銀粉村有特色課程的規劃,例如:糯米橋的繪畫課程。他們沒有材料、沒有經費,也沒有專業師資,最初是由在地志工與老師用家中現成的物品支撐起來的。像是:剪報、玉米籽、彩色廣告紙、撿來的落葉和果實,成了第一堂課的素材。當時員林村的黃靜蘭老師以廢物利用為原則,先引導長者剪貼、拓印,讓他們對創作產生初步的接觸。
起初,很多長輩連拿筆都覺得困難,總覺得「畫畫是年輕人在做的事」。黃靜蘭形容,他們常說:「筆比鋤頭還難拿」,但在老師一對一的鼓勵與帶領下,逐漸學會先描邊、再上色,構圖。黃靜蘭說:「老人家其實很有記憶力,我說過一次,他們都記得。」
隨著劉英華來到南庄,專業知識以及資源的引入,讓員林村的藝術創作不再只是侷限於活動中心的長照活動,而是發展成整個南庄鄉的文創產品,做成南庄老街的裝置藝術以吸引遊客。在這些過程,不只是創作技巧的提升,更是長者信心的建立。有些作品,畫出村裡的木瓜、香蕉、南瓜,也有以家鄉種植的植物為主題的點描畫。為了讓作品更具文化價值,劉英華設計了「慢城星夜」課程,以四季農作、族群特色、生活地景為創作內容,並與苗栗南庄作為國際慢城的地方形象呼應。
這些畫作被整理成作品集,部分參與展覽,更多則成為員林村的展演資源,例如:一年一度的發表會時,這些作品變成讓民眾參觀的成果。銀粉村也開始培訓更多在地志工,讓他們能夠獨立帶領小型課程,未來甚至能在其他村落複製經驗。從一開始的學員,到後來的助教,再到策展與教學,長者不再只是被照顧的對象,而是社區行動的主體。
從陪伴到帶領,銀粉村培出自己的「老師」
銀粉村的課堂從來不是一個人在台上講、一群人坐著聽。劉英華的核心目標,是讓村裡的長輩與志工媽媽,不只是學員,而是未來能夠教課、設計活動、帶領創作的「社區老師」。她說:「我們沒辦法一直待在這裡,但我們可以留下方法。」
每一次課程開始前,講師不只是來「上課」,而是會事先與志工媽媽聯絡、確認內容、分工,甚至模擬可能發生的互動問題。這些志工多是村內婦女,多數年過六十,過去曾擔任廚工、清潔或社區活動幫手,如今則被視為未來的「教學接班人」。這些志工媽媽們目前已經能熟練地幫助長輩調色、指導畫作,甚至能獨自設計小型活動。
課堂中,除了繪畫與手作,還有唱歌、說故事、甚至是打太鼓。打太鼓原本是為了強化長者的手眼協調與肌力,卻意外成為社區每年表演的固定節目。在去年冬至活動中,員林村的長輩首次登台演出,雖然節奏不整,但笑聲與掌聲讓他們「感覺自己還能為社區做事」。
這樣的「社區教學共學制」,成了銀粉村另一個重要成果。讓原本只是從旁協助活動的在地婦女,成為課堂主導者,甚至成為其他村落仿效的榜樣。劉英華補充:「這些媽媽其實很會觀察長輩的情緒,比我們還會引導,他們只是缺一個『被認為能教』的機會。」目前銀粉村已經嘗試讓志工媽媽們自組一個「銀粉師培小組」,由原先的藝術講師提供教案、技巧與教學模擬,讓她們輪流主持課堂。在永興、田美兩個鄰近村落,也開始出現這些志工前往支援教學的經驗分享會。
未來,銀粉村的目標不只是辦展覽或藝術表演,而是希望這些在地志工能真正轉為「行動者」與「轉譯者」,透過他們的手、語言與感情,把照顧與創作一同傳出去。這些由「社區自己教社區」的種子老師,才是銀粉村能否長遠持續的關鍵力量。
藝術之外的現實試煉 是長期照顧與地方創生
「由社區帶領社區」的概念並不是終點,而是銀粉村整體願景的一部分。他們希望的不僅是一間自辦的教室,而是打造出一整套讓人願意留下、可以生活的在地支撐網。這樣的核心想法始於2017年發生的一起社區事件。那年劉英華剛到南庄不久,一名長期參與活動的長者在家中過世,直到一週後才被發現。這起孤獨死亡事件,讓社區重新思考「據點」的意義。如果陪伴只是聚餐與便當,那又能避免什麼?
於是在2022年正式設立的銀粉村,推動的不只是課堂,也不只是陪伴,而是一種社區共同生活的實驗。但要讓這樣的行動長久持續,光靠藝術還不夠,還需要「人」願意長期參與、投入甚至留下來。劉英華本身就是一位選擇留下來的人,她在南庄參與設計工作坊蹲點三年,看見了偏鄉資源與城市的巨大落差。後來她再度進修社工系,決定用設計思維搭配社會工作的方法,設計屬於這裡的文化照顧模式。她說:「地方創生的關鍵不是辦活動,而是這個地方能不能養活你。」
這句話也點出銀粉村目前面對的關鍵挑戰:社區能否提供足夠的支持系統,讓更多像她一樣的人願意留下來?羅煥霖也曾坦言,自己找過年輕人回鄉開麵包坊、從事農業,但最終都因收入不穩、資源薄弱而選擇離開。他說:「要年輕人回來,不是靠感情,而是得讓他們看到在家鄉的收入也足夠活下來。」為了突破這樣的限制,銀粉村與社區正在嘗試搭建更完整的支撐網絡。一方面是建立「社區教學自辦力」,由在地志工媽媽承接創作課,減少對外部專業的依賴;另一方面,也透過與教授合作,推動紅薑黃、當歸等中草藥的栽培與加工產業,希望能建立農業轉型的新模式。
目前這些構想仍在起步階段,但銀粉村選擇從「人的支持系統」開始,讓每一個參與者不只是「志工」或「來幫忙的」,而是未來的接班人。無論是藝術課堂、農業計畫、導覽體驗,這些事情都不會自己發生,必須有人、而且是願意長期在這裡生活的人,一起投入。創作只是起點,真正的考驗,是這個村子能不能培養出自己的支撐系統。透過藝術作為工具,劉英華實際做的,是重建社區的關係網,讓長者不只是被照顧者,而是社區運作的一份子。這份參與感,比起任漂亮的作品,都更有價值。
採訪側記:
走進員林村的教室,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群專注創作的長輩。他們不是來參加活動領便當,而是為了畫出自己的記憶。這讓我們很快意識到,銀粉村的課,不只是課。採訪過程中,鄭炳坤老先生講起糯米橋的石雕扶手怎麼變成磨刀石,語氣平淡,卻讓我們理解這些故事的重要。他們的畫,不只是藝術,而是生活裡留下來的證據。劉英華也不是一般的老師,她更像協調者、推動者。她說:「我也會老。」這句話不是口號,是她為何把教學留給社區自己的理由。午飯時和理事長聊天,他問我們:「這樣做,年輕人活得下來嗎?」這不是悲觀,而是很實際的提醒:地方創生,不能只靠理想,要有人能留下來。銀粉村,正在試著走這條路。
回應文章建議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