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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繡神龍電繡Logo 張采英母女刺繡協奏曲

2026/03/06 2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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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舉

【記者范新玉、張劭傑/台北市萬華區報導】踏入「采繡工作坊」,空氣中瀰漫著布料、機油與歲月交織的氣味。一邊,是張采英坐在繡花車前,腳踩踏板,馬達低鳴,繡花針隨著她靈巧的手在布料上游走。她的作品橫跨神明衣袍、宗派手卷,乃至於藝人戲服;另一邊,女兒陳品潔在電腦螢幕前調整數位圖檔,身旁的刺繡機台正以規律的節奏,將品牌 Logo 織上醫師袍。兩種聲響,譜成了這間工作室橫跨兩個世代的協奏曲。
 

↑張采英母女結合手工和科技,一同研究繡花不同的可能性。攝影/張劭傑

張采英的工藝轉身,始於她試圖突圍傳統代工體制。她來自台東,畢業於台東商校會計科,1970 年代初踏入職場,投入的是「客廳即工廠」的成衣代工環境。

當時台灣紡織業正值鼎盛,卻也是高度競爭、利潤微薄的產業結構。意識到代工模式薪資的侷限,張采英選擇另闢蹊徑,將目光轉向在客製化市場中仍具穩定需求的手工刺繡,尤其是講究細膩工藝的旗袍刺繡。她報名補習班學習刺繡技藝,在台東短短一個月習藝後,便帶著對精緻工藝的執著與一股闖蕩的勇氣,北上展開屬於自己的事業。

從排斥到運用所長接班

母親張采英以千萬次的運針,在傳統工藝的領域中打下了深厚的根基,然而,這份成就對女兒陳品潔而言,卻曾是一道難以跨越的牆。

陳品潔童年記憶中的刺繡,是母親賴以維生的工具,也是一道無形的牆。她回憶,小時候被要求幫忙撕除繡品底下的紙張,「撕久了就覺得好無聊,然後就覺得好膩,長大才不要做這份工作。」 這份排斥感,讓主修平面設計與藝術的她,畢業後選擇在外闖蕩。

然而,現實的求職路並不順遂,她正處於找不到人生定位的迷惘期。此時,母親的工作坊正需要一位具備設計專長、能處理電腦打版與客戶溝通的人才,將傳統工藝帶向現代客製化市場。她帶著嘗試家業的想法回歸,但初期的心理掙扎極大。她坦言,當時社會流行讓她深怕自己也被貼上「啃老族」的標籤。她也排斥工作場合的氛圍,因為整條街全部都是老人家,只有自己一個 年輕人,讓她感覺毫無生氣。

直到接觸工作室的客製化服務後,陳品潔才發現,自己的天賦在於傾聽客人的需求,並將他們的言語轉化為理想中的商品,這讓她找到自我定位與成就感,對家業的看法也徹底轉變。「這件事情並不是個羞恥,反而它是一個給我滋潤的地方。」 她舉例,曾有客戶拿著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希望將照片中的老舊圖騰繡在旗袍上。她不僅要透過設計軟體重新描繪、配色,更要與母親反覆溝通, 將抽象的「懷舊感」轉化為母親能理解的「運針」與「線材」。最終成品完美復刻了客戶的記憶,讓她意識到自己不僅是設計師,更是傳統與現代、客戶與工藝之間的橋樑。她將設計思維帶入宮廟旗幟與宗教文物,為傳統工藝注入品牌與設計價值。

手繡的溫度與電繡的精度

  • ↑繡花製作從最基礎的分類布匹開始。攝影/張劭傑

  • ↑在描圖紙上處理好細節後,再進行針織 。攝影/張劭傑

  • ↑張采英常從過去的作品當中尋找新的靈感。攝影/張劭傑

張采英的手工刺繡,是一門極需身體協調的硬功夫,製作流程繁複且精準:先在描圖紙上做好圖樣設計,再將描圖紙壓在布匹上描繪,並用繡花圈固定布匹以防皺褶。 在操作繡花車時,她必須同時「腳踩動力、手移布料、右腳控制線的寬窄」,三者合一,方能繡出流暢的線條。

繡花車的運作並非傳統車縫的直線進行,而是需要雙手並用,進行各種旋轉和方向控制,才能在布匹上做出精美的圖案。她形容學習之初的挫折,是看到圖案時根本不知道如何下手,做不出繡花的樣子,必須經過一再磨練才能成功。

母女倆的技藝,代表了刺繡的兩種極致。張采英的手工刺繡講求「順向」,如繡羽毛時需順著生長方向,才能呈現自然美感。陳品潔的電腦刺繡則追求「工整」,適用於學號、品牌Logo等制式化圖騰。

從神明袍到醫師袍的轉型之路

張采英長年專注於宗教領域客群,替宮廟與宗教團體製作神袍、旗幟與法器織品。在女兒陳品潔加入後,她們不僅延續了這份宗教客群,更將家業帶向商業品牌與客製化市場,接觸醫療、精品與各式小型品牌訂單。她觀察到,不少企業為節省成本,會先把訂單外包到大陸,等品質不如預期時,才回頭尋求台灣師傅「救火」加價重做,也因此更凸顯在地精緻刺繡的價值與信任感。

疫情過後,她同時感受到消費觀念的轉變:人們重新辨識「需要」和「想要」之間的界線,而刺繡商品單價較高,往往會被放在更謹慎的消費考量之中。即便如此,工作室在疫情期間並未明顯受挫,客群反而逐漸集中到醫師與醫療領域。她不追求大量拓展客源,而是專注服務那些真正理解刺繡價值、願意為細節與品質買單的客戶。

技藝的昇華:從戲服到神明廳的藝術創作

工作室牆上掛滿作品,其中有張采英替知名藝人王力宏、林依晨、徐若瑄製作的戲服與設計圖,也有她親自繡給國際企業家族神明廳的大尺幅山水。這些作品讓人看見,她如何把原本被視為代工技術的刺繡,提升為兼具文化內涵與設計美感的專業工藝。

在眾多作品中,一幅長達近三米的「鶴與山水」長卷尤其引人注目。這幅作品是張采英為國際企業家族的神明廳,親自繡製的大尺幅山水,結合了山巒、水勢與瑞獸等傳統吉祥元素。它不僅是技術的展現,更是她反覆嘗試、精益求精的代表作。張采英在創作過程中,必須確保構圖完整、線條服貼布性,並讓每一處過針都細膩地兼顧象徵意涵與視覺層次。例如,山石的針法需展現其堅實,水流的線條則要呈現其流動感,而瑞獸的毛髮則需順應生長方向,以呈現自然美感。這幅長卷不僅是技術的巔峰,更是她數十年功力與文化理解的集大成。

未來的針跡:消逝中的傳承與新生的藝術火花

談到這門手藝的未來,張采英不諱言擔憂,認為產業可能因後繼無人而逐漸式微。但她仍願意指導前來請益的年輕創作者,把每一次教學視為擴展視野、認識新事物的機會。對她而言,持續在創作與交流中學習,本身就是這份工作的樂趣。

陳品潔則對「想學刺繡」的熱情保持謹慎,她擔心有些人只是一時衝動,很快就被現實勸退。因此她更重視對方是否真正理解這門技藝背後的投入與時間,而不只是好奇或浪漫想像。與其反覆解釋價格,她更希望來到工作室的人先看見作品與服務的價值。

最終,母親用雙手守住傳統工藝的深度,女兒以設計與品牌思維拓展現代市場的廣度;在她們兩代人的接力之下,這門技藝或許會改變形式,卻仍有機會在不同世代的手中,繼續繡出新的故事。

採訪側記

走進采繡工作坊時,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是「這裡的時間好像走得比較慢」。門外是車水馬龍的大馬路,門裡卻只有繡花車馬達的低鳴聲,和電腦刺繡機規律的嗶嗶聲交錯。張采英坐在靠窗的位置,身體有一種老工匠特有的安定感;她一邊聊著過去跑全台宮廟「跑江湖」的日子,一邊下意識地摸一下布邊、拉順一下線頭,好像手如果停下來,故事也會說得不順。

她談刺繡時會仔細描述每一道針路的方向,講到客戶、宮廟主委時,語氣反而輕鬆,像在聊幾個老朋友:誰急性子、誰會要求她多加一朵蓮花、誰一穿上新神袍就立刻拿香拜拜。那個瞬間會突然明白,對她來說這不只是手藝,而是和一整個信仰世界長年累積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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