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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靠視覺跳舞 明盲共舞跳出平權新互動

2026/04/20 2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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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舉

【記者陳怡儒、李佳襄/台北市中正區報導】

自由廣場上,明眼人拉著視障者的手,以口述的方式告訴他們路口方向,以觸碰的方式感受地面與建築的材質和觸感,共同認識戶外空間,了解彼此探索世界時的感受。

「我想讓大家可以去多認識不同的群體,然後遇到障礙者,我們不一定是幫助者的角色,而是彼此對等的人。」這是「碰碰!明盲相遇共舞工作坊」(以下簡稱明盲工作坊)發起者張可揚對明盲共舞活動的期待。

↑明盲雙方在自由廣場共舞,合作完成舞蹈。照片提供/明盲共舞工作坊

「可揚與他的快樂夥伴」的創辦人兼導師與編舞家張可揚,是臺灣獨立編舞家,畢業於北藝大舞蹈所舞蹈創作組。他先於2021年透過研究所同學王昱程接觸口述影像,並一起進行合作實驗,學習如何寫口述影像稿,以文字描述動作、空間環境給視障者,同時了解視障者在口述動作的接收、理解程度。接著進一步投入口述舞蹈,創辦明盲工作坊,並在2023年舉辦第一屆明盲共舞課程,希望關注身體與社會之間的關係,讓不同群體能以平等的方式接觸舞蹈藝術,也促進明盲雙方對彼此的理解。

當幫助成為主導 明盲互動的再思考

「在公共場合中遇到一些明眼人想要協助他們(視障者),但有時候是蠻侵入的,就可能直接拉著他的手杖,或者說直接碰他的身體,或者是直接就摸他的導盲犬。」張可揚說。這些是視障者向他分享的真實生活經驗,他也觀察到在公共場所中,視障者常被視為弱勢者。他指出,可能是明盲雙方比較少實際互動,對彼此不夠了解,導致明眼人常先入為主地預設視障者需要幫助,忽略他們自主行動的能力。

為了打破這種既定社會印象,他創立明盲工作坊,期待透過明眼人與視障者共同完成口述舞蹈的過程,讓明盲雙方打開身體覺察,同時提供認識與互動的機會。除了讓明眼人學習跳脫視覺的溝通方式,以平等的角度體驗彼此的世界,也探討視障者的社會共融問題與面臨的不公平處境。

張可揚一開始先與研究所同學王昱程合作,過程中慢慢認識了三、四個視障夥伴。他們在工作坊中寫好口述影像稿,讓視障者能透過文字敘述,有實際的身體經驗,同時嘗試以更精準的詞彙讓視障者理解。他們發現這些視障夥伴比想像中的還能動,就從每次表演活動的人員中,尋找下一次表演舞臺的合作夥伴。有一定的固定成員後,才建立以口述「舞蹈」為主的明盲共舞工作坊。根據國藝會補助成果檔案庫資料,2025年明盲工作坊總計參與人數為82人,其中有9位參與者為視障者。工作坊除了導師張可揚,還有簡慈儀等三位助教與二位現場協力,共同協助課程順利進行。他們透過口述的形式,試著打破舞蹈只能用眼睛來學習的既定印象,實驗讓更多人參與舞蹈的方式。

↑張可揚從明眼人與視障者日常互動中進行反思,進而創立「碰碰!明盲相遇共舞工作坊」,希望促進明盲雙方的理解與交流。攝影/李佳襄

↑工作坊口述舞蹈流程。製圖/AI

用身體感知世界 重寫空間理解方式

明盲共舞課程的重點,不在追求動作完美複製,而是透過練習,讓明眼人鬆動視覺主導的習慣,也讓視障者能在活動中,放鬆日常緊繃的身體。

共舞課程每堂人數至多為20人,可以只報單堂。前兩堂課程會先進行破冰活動,除了讓明盲先熟悉彼此,也讓所有參與者以實際觸摸的方式,認識各個身體部位的專有名詞、具體位置,像是「膕窩」,會先介紹它在膝蓋後方,再請他們實際觸碰;同樣地,也會引導他們觸摸自己或彼此的肩胛骨、脊椎與手臂等部位,加深對身體各部位的理解。此外,還有舞台空間的配置和燈光,建立身體對空間的感知能力,後續才會開始體驗各種舞蹈動作,進行口述舞蹈課程。

共舞時的舞蹈口述稿主要由張可揚撰寫,內容包括描述舞者是正對還是背對視障者、舞蹈動作從開始到結束的身體移動路徑、燈光的明暗與冷暖調等,例如面對能感受燈光的視障者,文稿可以描寫隨著燈光亮起,接著才開始加入舞者的動作編排,也可以描寫燈光的顏色是橘色、紅色等,讓對顏色有認知的視障者自行想像。除此之外,他們也會藉由泡泡紙擠壓發出的聲響、塑膠布與舞台地板材質的差異等,讓視障者能透過聽覺與觸覺,辨識並定位表演位置。

口述稿在用於課程前,會經過審聽會與檢討會,先唸給視障伙伴聽,調整語意不明或過度複雜的部分。他分享,剛開始在設計口述稿時,常常只描述開始做動作的時候,忽略動作移動的路徑,但過程沒有說明,對視障者來說是突然出現的。像是拿杯子的時候,明眼人透過眼睛就能看到杯子,直接伸手拿;視障者則是需要先觸摸到桌子找到定位點,再摸到杯子,最後拿起杯子。這讓他意識到明眼人在日常生活中,過於依賴視覺,而在寫稿時不能省略進場與移動細節,同時在清楚與精簡間取得平衡,才能讓視障者順利掌握舞者與物件的位置。

由於語言無法同時描述多個動作,例如右腳與左手同時抬起、轉圈或全身擺盪,因此需要拆解上下半身動作,再透過練習讓他們整合理解。工作坊助教簡慈儀說明,當動作與口述指示不一致時,會透過觸碰或示範引導學員。張可揚補充,雖然舞蹈細節可能與最初撰寫口述稿時的想像有所差異,但這也提供視障者重新詮釋舞蹈的空間。

↑張可揚舉例,右手跟左腳同時抬起來的動作,無法在短時間內用語言表達清楚。攝影/李佳襄

在舞蹈呈現上,只要動作符合文稿目的就是「對的」。語言傳達動作樣貌時,多少會因參與者理解差異,而有不同的動作表現,所以張可揚在創作舞蹈口述稿時 ,沒有預設固定的動作。他們會先讓視障者有基礎身體經驗,幫助他們更快理解後續作品口述的動作,才不會與預設動作差異太大,比如要讓視障者了解推擠的狀態,會讓明盲參與者一群人擠在一起,體驗身體被擠壓的感覺。參與者能依自身舒適度自由探索動作,但希望他們做特定舞蹈動作時,會透過像是觸摸彼此身體,來學習當下指定的動作。

由於視障者較難理解節奏與律動,課程多為即興方式,通常先舒展身體,再逐步拓展動作表達範圍。此外,課程中也設計讓明眼人與視障者能感受彼此身體、一起探索空間的練習,例如閉眼摸索對方動作並複製,或隨機走動,用觸覺、聲音與身體感知代替視覺。

引導關係轉合作 在互動中重建平等

「在這個工作坊,希望可以讓視障者的身體放鬆一點、打開一點,並且視障者跟明眼人都可以用更多感官去認識這個世界。」張可揚希望參與者透過互動合作,更認識與放鬆身體,也經由工作坊重新分配舞蹈詮釋權。

在明盲共舞工作坊中,舞蹈並非由明眼人主導,而是隨參與者體驗身體動作速度與專注力變化。張可揚與簡慈儀說明,工作坊的練習節奏主要由他們安排,但會依小組狀況與學員個性彈性調整練習時間。 像是進度較慢的組別會由助教協助引導,跟上課程進度,但在時間充足的情況下會讓他們繼續體驗同個身體動作;進度較快的組別可能會在一旁休息或自行討論。

↑明盲共舞工作坊的助教簡慈儀,在課程中會協助參與者調整肢體動作。照片提供/明盲共舞工作坊

關於助教的協助時機,簡慈儀解釋,她會觀察參與者動作與互動狀態,適時提示或改變練習方式,例如調整手臂或手肘的動作範圍。她也觀察到在課程初期,明眼人與視障者的身體界線明確,但隨著練習增加,界線會逐漸模糊,互動也更自然。談到雙方的合作關係,她認為關鍵在是否願意一起投入身體去遇見彼此,並跳脫視覺為主的生活框架。

↑工作坊破冰階段,參與者圍成一圈,彼此自我介紹,同時透過導師說明,初步認識身體部位,以利後續課程進行。照片提供/明盲共舞工作坊

↑兩人一組透過觸碰練習,感受彼此的身體與動作,打開視覺外的感官覺察力。照片提供/明盲共舞工作坊

↑明眼人與視障者搭著彼此肩膀行走,透過身體移動感受排練場地的活動空間。照片提供/明盲共舞工作坊

↑明眼人與視障者透過觸碰彼此手臂進行舞蹈合作練習,在舞動中露出開心笑容。照片提供/明盲共舞工作坊

談到「成功的明盲共舞」判斷標準,張可揚表示,重點不在動作是否正確,而是大家是否更理解自己的身體結構與彼此。參與者如果能透過工作坊,感受不同部位啟動的差別,並把這種身體覺察帶回日常生活,就是成功。當感官切入點不同,視覺無法捕捉的部分,便需要透過語言對話或舞蹈動作中的接觸,才能真正認識對方的真實個性。簡慈儀也分享工作坊在2024年時,經過幾週練習後,曾大家一起到台北自由廣場共舞,互相介紹周圍空間的配置,從陌生到信任的轉變,比動作本身更令人印象深刻。

↑助教簡慈儀說明,工作坊透過身體練習與互動,引導參與者覺察身體感受,翻轉過去以視覺為主理解動作與空間的既定印象。攝影/陳怡儒

「我們沒有要學舞蹈動作,我們是要打開你身體更多的覺察。」簡慈儀說明,工作坊課程並非傳統舞蹈訓練,而是透過身體經驗翻轉既有觀念。張可揚形容,透過課程,學員將學習閱讀自己與他人身體的使用方式,就像探索「身體使用說明書」,發現原本未曾留意的動作或習慣。在拓展身體感知能力的同時,重新思考人與人之間的互動模式。

↑明盲雙方共同探索自由廣場,以觸摸的方式感知空間。照片提供/明盲共舞工作坊

傳達與陪伴之間 誰擁有舞蹈詮釋權

張可揚從2021年投入口述舞蹈至今,談到明盲共舞課程能在2023年和2024年連續舉辦兩屆,甚至今年籌備第三屆,他認為最重要的關鍵是「好奇」。他想知道當舞蹈不再只是用眼睛觀看,而是透過語言口述時,會變成什麼樣子。簡慈儀也補充,他們只是想嘗試一些不一樣的事情,從工作坊到演出,再從一次演出延伸到下一次合作,都是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一步步往前推進。

口述舞蹈現階段還是依循舞蹈作品作者的內容框架,一定程度上限制參與者動作的即興表現選擇。簡慈儀也提到,每個人參加後的成效都不同,會受到課程參與次數和個人肢體能力不同的影響,像是有些參與者可能未全程參加課程,所以累積的舞蹈練習經驗較少,導致導師與助教需要教重複的動作。只有透過每次互動累積,實際跟視障者相處,讓明眼人了解視障者具有自主生活與行動的能力,才能促成兩個群體平等看待彼此。除了常見的宣導,更需要在身體經驗上,實際了解彼此所感受到的世界。

明盲工作坊明眼人參與者楊金翰,在受工作坊訪問時曾說,他最大的收穫就是跟視障者共同互動、體驗盲人的生活,以及去信任同伴的帶領和打開身體觸覺、聽覺等其他感官的刺激。他也覺得在日常生活能嘗試閉上眼睛,以不同感官去認識世界。

視障參與者李昌勳則在工作坊採訪時分享,他透過這個課程認識了各行各業的朋友,其中關於肢體、空間的教學,讓他體驗到許多身體經驗,像是在分組練習中體驗被人接住的失重感,也因為在練習空間是安全、開闊且沒有障礙物的,視障者能夠自在的探索,放鬆自己身體。

↑明盲雙方在自由廣場共舞,合作完成舞蹈。照片提供/明盲共舞工作坊

課程分流與語言實驗 開展共融教學新可能

明盲工作坊考慮在未來針對不同的參與者,規劃課程方案,例如以台語來敘述舞蹈,透過台語的七聲八調,來補足中文四聲韻無法描述的動作,讓舞蹈指令更精準;或是設立前導課程,將明眼人、視障者、專業舞者分門教學後,再安排跨組合作練習,以提升教學效率,滿足他們對工作坊的期待。

在社會上,明眼人與視障者的共融機會並不多,這類工作坊的執行門檻不在人力或金錢,而是有多少人願意投入時間經營、安排明眼人與視障者實際的身體合作與交流練習。

工作坊面臨的挑戰,是如何讓明眼人與視障者正視互動中主導權與表達空間的不平等,並在合作中重新分配發聲與主導的角色,才能真正促進雙方理解與平等參與。

採訪側記

這次採訪,我們經由口述舞蹈這個社會較少關注的藝術形式,翻轉對視障者群體的印象,例如他們如何理解事物與空間環境等。同時也意識到視覺霸權下,人們太過依賴視覺,導致明眼人運用其他感官感知世界時較遲鈍。

因為這是我們第一次採訪,所以疏忽了採訪地點是否營業與拍攝授權的問題。這次經驗提醒我們在下次約訪時,如果不在對方的工作室採訪,要注意約訪地點的營業時間與拍攝規定,確保採訪順利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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