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症之後 | 方醫師的「唉呦喂啊」#5
癌症之後 方醫師的「唉呦喂啊」#5
我是不是變笨了？
癌症治療後的腦霧，不一定是你想太多
他50歲，是一位大腸癌病人。
確診後接受手術，接著完成術後輔助化學治療。療程結束後，檢查沒有發現復發的證據，體力也慢慢恢復，他終於回到原來的工作崗位。
大家都替他高興。
「總算熬過去了。」
他自己原本也這麼想。
可是回去上班之後，他開始發現，有些地方不太一樣了。
以前開會時，同事一邊報告，他可以一邊想著下一步要怎麼處理；現在聽到一半，常常突然發現自己沒有跟上。
主管交代三件事，他走回座位，可能只記得兩件。
打開電腦，本來要回一封信，才看到另一個訊息，轉頭處理一下，就忘了自己原本要做什麼。
有時候拿起手機，也會突然停住：
「奇怪，我剛剛要查什麼？」
一開始，他告訴自己：
「可能只是太累了。」
後來，他開始在桌上貼滿便條紙。
「會議幾點？」
「這個做了嗎？」
「記得回信。」
甚至連以前不用寫下來的小事情，現在也得一件一件記著。
慢慢地，他開始擔心。
「是不是化療把我的腦袋弄壞了？」
「我是不是提早老化了？」
最後，他問了一個讓自己很難受的問題：
「我是不是變笨了？」
⸻
他真正害怕的，不只是忘記事情
有一次談到這件事，他說：
「方醫師，我最怕的不是忘記事情。」
停了一下，他才接著說：
「是我開始覺得，自己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我了。」
這句話，道出了很多癌症治療後病人真正的痛苦。
因為對一個原本工作能力很好、做事情俐落、習慣照顧別人的人來說，「記不住」、「想得比較慢」、「容易分心」，傷到的往往不只是工作效率。
它還會慢慢碰到一個人的自信。
甚至碰到：
「我是誰？」
⸻
癌症治療後，真的會有「腦霧」嗎？
會。
在癌症照護中，我們會使用一個比較精確的名稱：
癌症相關認知功能障礙
Cancer-related cognitive impairment, CRCI
有些病人會形容它是：
* 腦袋像蒙了一層霧
* 注意力比較難集中
* 容易忘記事情
* 同時處理很多事情變得吃力
* 找字、找名字的速度變慢
* 思考不像以前那麼俐落
過去大家常把這些狀況統稱為 chemobrain（化療腦）。
可是現在我們知道，事情通常沒有這麼單純。
因為癌症之後的認知變化，不一定只是化療造成的。
癌症本身、治療、疲憊、睡眠品質、疼痛、焦慮、憂鬱、其他藥物，以及身體長期承受的壓力，都可能一起影響注意力與記憶。
所以，比起直接說「化療把腦子弄壞了」，更適合把它理解成：
癌症與治療之後，整個身心系統仍在重新調整。
⸻
腦霧，不等於失智
很多病人一發現自己開始忘東忘西，第一個想到的就是：
「我是不是失智了？」
這也是我很希望大家知道的一件事：
癌症治療後出現注意力或記憶上的困難，並不等於失智症。
兩者不是同一件事。
而且病人主觀感受到「腦袋不像以前好用」，也可能和疲憊、失眠或情緒高度相關。
所以真正重要的不是自己嚇自己，也不是一句：
「年紀到了啦！」
而是看看這些困難究竟發生在什麼情況、持續多久，以及已經影響生活到什麼程度。
如果變化明顯、持續惡化，或已經嚴重影響工作與日常生活，當然也應該進一步接受專業評估，排除其他可能原因。
⸻
那，可以怎麼辦？
很多病人會問：
「我可以把以前的腦袋練回來嗎？」
我反而會先告訴他：
不要急著把自己每天拿來跟生病以前比較。
因為「我以前不是這樣」這句話，有時候會變成另一種壓力。
比較實際的，是先學會和現在的自己合作。
1. 不要只靠記憶，讓工具幫你
記事本、手機提醒、行事曆、待辦清單，都可以用。
這不是能力退化的證據。
它只是把原本全部放在腦內處理的事情，移一部分到外部工具。
就像戴眼鏡一樣。
會使用工具，本身就是能力。
2. 一次做一件事
治療之後，多工處理往往特別吃力。
一邊回信、一邊聽電話、一邊看訊息，看起來很有效率，實際上反而可能讓錯誤更多。
把事情切小。
一次完成一件。
完成，再往下一件走。
3. 把重要的工作放在精神比較好的時段
有些人早上最好，有些人午休後比較清楚。
觀察自己的節奏，把需要高度專注的工作留在狀態較好的時段。
比較機械、例行的事情，就安排在比較疲倦的時間。
這不是偷懶。
這叫做重新分配有限的認知資源。
4. 睡眠、疲憊與情緒，也要一起處理
如果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或者長期處於焦慮、低落與高度疲憊中，任何人的注意力和記憶都會受到影響。
所以改善腦霧，有時候第一步並不是拼命做記憶訓練。
而是先把睡眠、疼痛、疲憊與情緒照顧好。
5. 如果已經影響生活，就尋求專業協助
如果注意力或記憶問題已經明顯影響工作、家庭生活或日常功能，可以和原來的癌症治療團隊討論，也可以尋求心理腫瘤、身心科、神經科、復健或臨床心理專業協助。
有些人需要的是認知評估。
有些人需要的是工作調整。
有些人真正需要處理的，則是睡眠、焦慮、憂鬱或長期疲憊。
先弄清楚問題在哪裡，才知道應該幫什麼。
⸻
不要把「慢一點」翻譯成「我不行了」
癌症治療之後，很多病人都很急著回到原來的位置。
原來的工作效率。
原來的家庭角色。
原來那個什麼事情都可以自己處理的人。
可是恢復，未必就是把自己完整地「還原」成生病以前的樣子。
有時候真正需要學習的是：
我現在可以怎麼做，讓生活重新運作？
需要寫下來，就寫下來。
需要休息，就休息。
一次只能做一件事，那就一件一件完成。
需要別人幫忙，也可以開口。
這些都不是失敗。
⸻
他後來在自己的桌上留了一張便條紙。
上面沒有待辦事項。
只有幾個字：
「慢一點，沒關係。」
因為他終於開始明白：
忘記事情，不代表自己變笨了。
思考慢一點，也不代表自己不夠努力。
而那個經歷癌症、手術、化療，最後又重新坐回工作桌前的自己——
其實已經做了很多。
⸻
方醫師的「唉呦喂啊」
癌症之後，我們常常只問：
「癌症好了嗎？」
也許還應該多問一句：
「你現在過得好嗎？」
因為癌症治療完成，不代表所有影響都在最後一次治療那天一起消失。
有些影響留在身體。
有些留在情緒。
有些，則藏在一個人努力想不起來的那幾秒鐘裡。
癌症之後的腦霧，不一定是你想太多。
這不一定是失智，
也不代表你不夠努力。
有時候，我們真正需要的不是逼自己趕快變回以前的樣子，
而是重新學習——
怎麼和現在的自己，一起把生活過下去。
——方醫師
癌症之後｜方醫師的「唉呦喂啊」
一個故事，一點專業理解，陪你走過癌症之後。
【關於亞太心理腫瘤學交流基金會（APPOEF）】
罹癌這條路，不僅是身體的戰役，更是心靈的考驗。
亞太心理腫瘤學交流基金會由馬偕紀念醫院方俊凱醫師發起成立，是台灣第一個專注於「癌症心理照顧」的公益團體。我們堅信：「照顧心靈，和治療身體一樣重要。」
回應文章建議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