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車ㄔ漢老闆——看不見的職業創傷
大家可以想像一下,你今天如果獨自坐在一個密閉的空間裡,而手裡握著操縱桿,掌握著一台數百公噸的且用極快速度的鋼鐵巨獸嗎?
雖然能夠擁有極具控制力,卻連什麼時候能夠上廁所,甚至下一秒會有什麼東西砸在擋風玻璃上都完全無法控制,在看似威風的鋼鐵王座背後,其實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這就是他們在數百公噸的孤獨裡,所需要扛起最沈重的責任!
這是一個擁有鐵道背景-退休的列車司機員的人生經驗與職涯感悟,而他分享了過往在業界服務時面臨的極端高壓的職業生涯,包含遭遇職務相關意外、目睹事故後的心理創傷,以及職場內部曾出不窮的霸凌事件與身心健康問題。
他在退職後將這份對火車的情感轉化為創業動力,親自設計並經營一家充滿鐵路元素的主題咖啡廳,文中也探討了他對「人際溝通」與「心理輔導」缺失的看法,並給予年輕人關於創業與生活的務實建議。
整體而言,這段對話反映了一名主管如何從病痛與高壓環境中解脫,透過個人興趣重獲生活重心的轉折歷程。
那我們今天要來一起來一探究竟那個我們每天搭車都會經過,但永遠大門保持上鎖的駕駛室,到底藏著什麼樣的故事,並且深入探討這位經歷風雨的前列車司機員(現為「電車痴漢」列車主題咖啡廳老闆)的職涯
「成為列車司機員的動機與憧憬」
兒時的老闆就非常喜歡火車,喜歡常常躲在山洞旁看火車冒煙、聞火車的味道,看著火車從自己眼前呼嘯而過,並且也調皮的嘗試在鐵軌上放入幾顆石頭,好奇這需要靠鐵軌才能移動的猛獸會不會因此而止步,但實際上當然的,幾顆石頭是無法影響這巨大且飛快的列車,這個疑惑與迷思是直到了他長大後考進了夢想,進入了鐵道的系統,坐在駕駛室後才知道原來每台列車都會裝有「排障器」及堅硬的車輪,石頭在列車前根本就不算什麼!
而會想要當司機員的動機非常的單純,只是認為列車衝過月台的樣子很帥,我們以為司機員是那種帥氣威風能總管一切,但現實卻是極度諷刺,就是你能操控一切拉桿與閥門和其他在車上的所有系統,卻被一張冰冷的任務時刻表綁架,而鐵道運輸的本質是絕對的準點,這就代表著整個系統不容許因為人的個人需求而產生任何延誤,那真的需要如廁的話該怎麼辦呢?
為了順利執勤,司機員的泌尿系統與消化系統必須強行與時刻表同步,他們連喝多少水,吃什麼便當都必須嚴格控管,很多人可能會疑慮,怎麼會連吃東西都要控管?
那答案就是需要做風險控管!如果今天隨便買一家便當店,如果不幸的食材有問題或不新鮮導致幾十位司機員同仁腸胃炎,那這樣整個城市的交通網絡就會因此而癱瘓。
但如果萬一遇到天災不可控的突發狀況,控制中心就會派有執照的站長隨車,在某站儘快去接應,可是若是行駛長途行程,當無法立即交接的狀況下唯一的選擇就是使用尿袋,而受訪者表示,在高速且搖晃的車廂上要準確的使用尿袋,這本身就是一些超級困難的挑戰!更讓人難以忽視的是,因為他們長時間憋尿,加上飲水不足,所以能看到尿袋裡的尿會呈現濃稠像布丁狀的塊狀物,聽似殘酷,但這還只是冰山一角。
而真正可怕的是,雖然擁有這碩大列車的控制權,但擋風玻璃外的世界卻是一個不受你控制的危險地帶!其中讓這位司機員印象深刻的是某次行駛過程中撞到了一隻白鷺鷥,經歷過撞擊後看著那隻可憐的白鷺鷥嘴裡不停滴下鮮血,把本來潔白的羽毛抹紅,這個畫面的衝擊感讓他整整一個禮拜都無法睡好覺…
還有和某次行駛在濱河及濱海的路段,發現前方軌道上密密麻麻佈滿遷徙的招潮蟹,看似很荒謬,而他也立即停止了列車,請執勤的警察及月台上的保全人員、清潔人員配合清除,在那個141公尺長的軌道上一隻一隻把螃蟹抓走,而有一個負責打掃的阿姨居然把其中六隻特別肥的螃蟹加了奶油與大蒜用大同電鍋燉的香噴噴的,端給了司機員同仁,而他看到了那鍋螃蟹直接崩潰,換來了三天嚴重失眠!
而只為了是被大同電鍋蒸熟的螃蟹就因此失眠的反應似乎有點太過於大,但其實從心理學的角度去拆解,精準展示了「創傷後壓力症候群」也就是PTSD,而創傷的運作往往不是事件有多血腥,而是來自於認知上的極度孤立,對那位阿姨來說可能只是幾隻地上撿來的免費海鮮,但對司機員來說,他前一秒才剛經歷了差點把無數生命斬碎的極度恐慌,當這種極度恐懼被香噴噴的家常料理具現化的時候,那種全世界只有我知道這有多可怕的割裂感,會瞬間擊垮一個人的心理防線。
但如果因為幾隻螃蟹就能讓心裡崩塌那面對人類的死亡呢?而這會是最沈重的部分了,而他輕描淡寫的表示一個數字,他透露著他在鐵軌上面對著人類的死亡次數高達17次,而這輩子一個普通人可能連一場車禍都有可能不會遇到,而他竟然親身經歷著17起死傷事故,對他來說,這絕對不是只是一個模糊數字,而是極度清晰且帶有五官感知記憶的創傷…而讓他印象深刻的是那起發生在捷運石牌站,一位帥氣的輪椅旅客,站在月台上在以列車時速六十五公里進站時衝了下來…這區間是完全沒有煞停的可能與反應時間,最後被捲入了約於第四節車廂位置下方,而他表示,那個現場的畫面以及空氣中瀰漫的氣味就像烙印一樣刻在他的腦海裡…
而40幾年的多樣工作生涯裡,包含超商員工、夜市小吃、特種兵役、鐵道事業,沒有人有配合過協談或心理諮商,沒有任何心理輔導措施,任由他自己在黑暗裡自行找尋出口。
而這種長期無法得到紓壓的第一線人員,為了升遷,為了有權,沒有正確的抒發管道,此時壓力就會轉向內部形成一種互相攻擊的防衛機制,變成了極度扭曲的毒性文化,在辦公室裡蔓延開來…而他透露,真正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不是各種數不盡的意外,而是他的身體…
他形容那個職場就像是軍校最惡劣的小團體,只要表現好獲得長官的嘉獎,就會馬上成為團體霸凌的劍靶。
真的是沒有想到自己的努力,最後是被同儕們逼成窘境,而這種內外夾擊的壓力,而讓他的生心理徹底崩潰,讓身體本有的自律神經系統徹底當機。
他分享有次受邀去大學演講,講到一半,他被底下的聽講學生們提醒他的嘴唇正在發白,後來到了醫院做了檢查,而檢查結果顯現的是滿滿的自律神經失調、焦慮、恐慌,即將再發生的即是罹患憂鬱症這條路,最誇張的是他的腸子竟然還打結了!這到底是怎麼發生的呢?
如果今天保持著壓抑恐慌、職場上的環境高壓,而大腦會自行判斷你處於著生命危險中,而身體就會強制啟動生存模式,在這種高壓下,交感神經會一直亢奮,而負責放鬆消化的副交感神經會強制停止運行,而導致腸胃停止運作。長期下來不僅僅功能失調,更因為他一直處於腹腔壓力中,導致腹膜破裂,腸子物理性的掉出來甚至打結發炎,而醫生警告他,若是在晚48小時他連命都沒有了。
但在這個嚴重的身心崩潰下,他一開始面對藥物的反應是強烈排斥拒絕的,以為到了生死關頭任何人都會想抓緊一絲活下去的機會,而他拒絕藥物的理由恰恰是想試著奪回身體的一絲控制權的掙扎,他發現抗憂鬱和焦慮的藥物會讓他變得遲鈍,開會時一直想睡覺,更可怕的是,連在他遭遇不公時也完全無任何精力去抵制反駁,藥物把他本能的情緒切的徹徹底底,他擔心著他的身體已經不受他控制,會不會也把僅存的理智與情緒都交給化學物質來接管…最後在百般無奈之下,決定了提早退休,離開了充滿絕望陰影的軌道。
不過把時間拉到了現在,他在軌道上經歷了無數崩潰,而那個對於喜愛火車威猛且快速呼嘯的小男孩依舊存在,而他把這個對於列車的愛轉化延續在一個名為「電車痴漢」的列車主題咖啡廳裡,而其中他常與客人分享電車痴漢裡面的「痴」字,並不是騷擾的意思,而是熱愛和痴迷,表達他對列車的極度熱愛!而他也利用他的美術設計專長,親手設計了店內的紀念品、窗簾,以及火車塗裝的裝潢,而最壯觀的是能夠看到他在店裡佈滿展示了長達33年所收集到的火車及電車模型收藏,從他爺爺第一次帶他坐日本的臥鋪火車的時候開始累積的,把過去駕駛真實大火車的感動與成就感給微縮成一個迷你鐵道世界。
兩位心理諮商師給他的建議:
在這個世界你不需要當第一名或英雄、不要盲目激進而是要循序漸進、不再需要手術而是需要寧靜、身體需要和平,不需要靈藥仙丹、看你是要特權要金錢,還是要好命要好眠~
( 採訪者:陳怜安、林立靖、留妍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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