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老玻璃唱歌 張博傑鑲嵌窗花玩轉聲光藝術
【記者范新玉、張劭傑/台北市士林區報導】將一片玻璃唱碟放上黑膠唱盤。透明的圓盤表面起伏不平,光線在凹凸紋理間折射流動。唱針摩擦著窗花玻璃的紋路,發出彷彿海浪翻騰的獨特聲響。時而急促、時而和緩,重現了海潮拍岸、無盡循環的自然節奏。它是鑲嵌玻璃工藝師張博傑的第一件作品〈L001〉。
「鑲嵌,是把消失的物件結合在一起,形成新的事物。」張博傑說。台灣的窗花玻璃生產因人力成本提升,在2000年後開始減少,玻璃工藝也逐漸消逝。張博傑蒐集台灣窗花玻璃、日本昭和時期玻璃,以及早期歐美進口與手工玻璃作為主要創作媒材。將這些老玻璃鑲嵌成嶄新創作,打造一件件外型簡單、細節完美的工藝品。2023年,張博傑以藝術計畫《Relight+日_夢_遊》在臺中國家歌劇院完成兩年策展。在這次展覽中,他讓作品與觀者互動,結合觀眾選品、街頭走讀,讓玻璃走進觀者的日常生活。

張博傑從大學建築系到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新媒體研究所,創作軌跡始終圍繞著生活。張博傑說,鑲嵌玻璃工藝和台灣人的生活密切相關。台灣早期承接美國燈具品牌鑲嵌玻璃代工,將珠寶與礦石鑲嵌在燈飾上,形成復古多彩的特色。巷弄街道中的窗花玻璃,也是台灣人的共同記憶,然而隨著石油危機和科學園區成立,玻璃工廠逐漸式微。張博傑認為傳統玻璃有水波紋、海棠紋、方格花等不同模樣,將他們鑲嵌結合後,能重現舊式壓花玻璃與日本昭和時期玻璃所蘊含的獨特美感。
玻璃怎麼找?蒐羅老玻璃的機緣

-
↑張博傑的工藝理念認為,作品的完成取決於工藝品、人、時間三者的結合。攝影/張劭傑

-
↑張博傑介紹研究所內的燈飾,都具有傳統窗花玻璃的元素。攝影/張劭傑

-
↑「 Relight + CMYK 」是真真鑲嵌玻璃研究所與春室 Glass Studio + The POOL首次展覽合作。圖片來源/真真鑲嵌玻璃研究所

-
↑作品「L013」點亮成為「光盒」時,象徵光也能成為禮物。圖片來源/真真鑲嵌玻璃研究所

-
↑數個「L001」串接完成後,形成新的裝置藝術,作品也成為展覽《RELIGHT+夢》的一部分。圖片來源/真真鑲嵌玻璃研究所
張博傑尋找舊玻璃沒有特定門路,卻充滿許多意料之外的驚喜。最特別的一次,發生在日本愛媛縣。當時,他路過一家已停業的平板玻璃加工廠,該工廠曾由屋主本女士的祖父經營,在屋主父親過世後便長期閒置,內部玻璃與工具因無人管理,堆放位置、分類也無從考究。
面對雜亂的廠房,張博傑向屋主提議由他主導分類。他沒有盲目挖掘,而是觀察廠房內的機具配置與殘留痕跡,模擬前任工匠的工作慣性,推論出不同規格玻璃的存放區域。在整理過程中,他依循前人的勞動路徑,逐一在塵封的木架與角落中找出所需的舊玻璃。
高溫鐵皮屋練鑲嵌玻璃,步驟繁瑣考驗耐心
為了學習將蒐集的傳統玻璃接合、鑲嵌玻璃的技術,張博傑在板橋找到一位翁姓老師拜師學藝。但他很快就發現,每個老師對工序的技法應用都不同,需要重複練習、嘗試才會找到適合自己的程序。學習初期,張博傑從最基礎的玻璃切割開始練習,切割力道和角度都需要精準掌握。張博傑反覆嘗試,力道過重時,玻璃會沿著前進方向破裂;如果力道不足,劃痕不連續,整片玻璃就無法使用。
鑲嵌玻璃的接合是最關鍵的步驟,需要以熔融的金屬錫固定,才能打造出立體、多邊造型的變化。張博傑會先將玻璃周邊黏貼銅箔膠帶,接著操作筆型的電烙鐵燒錫焊接,將兩塊玻璃接合,但過程的溫度控制並不容易,常常有溫度過高、錫融化速度過快的問題,需要不斷幫電烙鐵降溫,保持在一定的溫度。
接合用的金屬錫最後會直接呈現在作品上,所以接合時也要注意錫是否塗得飽滿均勻、邊角圓滑柔順。看似能專心致志,一次做好一個細節的鑲嵌玻璃,其實每個步驟都十分繁瑣,張博傑剛畢業時,因為創業資金有限,他只能在沒有冷氣的鐵皮屋裡,靠著一台大型工業電風扇和幾包冰塊,重複這些基本功練習。

把被時代淘汰的「老玻璃」,做成意想不到的「新物件」
2018年張博傑創立品牌「真真鑲嵌玻璃研究所」。為了保留觀者對作品的想像空間,所有燈飾都是以編號命名。除了透明與霧面玻璃是因應需求新購入之外,真真鑲嵌玻璃研究所使用的多數媒材,皆來自台灣早期的傳統壓花玻璃,以及日本昭和時期留下來的老玻璃。

L001是張博傑在真真鑲嵌玻璃研究所創作出的第一個作品,與聲音藝術家許雁婷合作,將製成十二英吋的玻璃花紋圓盤當成黑膠。放上唱機台,為原本只是美觀、欣賞用的玻璃唱盤增添有別於黑膠音樂的聲響,而是心跳、海浪等自然的聲音。他分享,製作玻璃唱盤最難的不是切出完美的圓,而是內圈的洞,因為傳統窗花玻璃的厚度只有兩到三毫米,而且紋路凹凸不平,必須用大型、能上下鑽洞的水道機,花時間測試,才有現在看見的成品。
另一件燈具作品 L013 是 2024 年發表的新作,外觀是一只長方形、線條簡約的盒子,設計理念是將光轉化成可以收藏回憶與送禮的形狀,所以也叫做光盒。為了製作可以開合的上下蓋, L013 的每一塊玻璃切格都要到毫米程度的精確,也因為每片玻璃厚度不一,所以很難計算開合的精準度。作品外盒有一條日本進口的牛皮材質捆線,觸感柔順,讓收到這份禮物的人,在打開的瞬間也充滿期待。

2022年,張博傑和新竹玻璃工坊「春室 Glass Studio + The POOL」合作推出展覽「CMYK」(印花四分色)。其中一項作品是將烤花工藝轉印在玻璃小杯上,靈感來自台灣常見的玻璃烤花器皿,像冰菓室的挫冰碗、小吃攤啤酒杯,將這些常見的台灣店家標語或廣告詞「冷氣開放」、「推、拉」、「豐富營養,勞疲消解」,將玻璃釉料以四原色源調色後,用網版印刷將一張張「花紙」手工轉印到玻璃上,形成五彩繽紛、復古風格的玻璃杯。

-
↑「 Relight + CMYK 」的作品特色是用網版印刷製成「花紙」,再手工轉印到玻璃上。圖片來源/真真鑲嵌玻璃研究所

-
↑「 Relight + CMYK 」是真真鑲嵌玻璃研究所與春室 Glass Studio + The POOL首次展覽合作。圖片來源/真真鑲嵌玻璃研究所
臺中歌劇院《Relight+日_夢_遊》 ,讓觀眾成為創作者
2023 年,張博傑成為臺中國家歌劇院兩年的駐館藝術家,他花了一年時間田調、尋找靈感,最終將歌劇院「凸凸廳」、文化空間「留白計畫blank plan」及台中市老城街區走讀三個子空間結合,策劃出《Relight+日_夢_遊》。
《Relight+日》是為期兩個月的文物展,張博傑從 2023 年主辦《回憶的物件》工作坊中,邀請參與者攜帶對自身記憶重要的物件,用鑲嵌玻璃工藝將其化為新的藝術品。展覽的31 個吊燈,對應著民眾的日常物件和故事,觀眾可以線上聆聽這 31 位創作者的人生故事。
其中一位參展觀眾奧莉分享她在工作坊中帶來了母親送給她的稀有彈珠。這顆彈珠不像一般彈珠那樣透光絢麗,反而是實心、無光的顏色。後來母親生病後遺症,視力和聽力如彈珠般逐漸黯淡。在工作坊,她用不規則的玻璃切片將彈珠焊成一個正方體,她說:「好比我與家人們,我們都不是完美的個體,卻能互補彼此的不足,保護著媽媽。」
《Relight+夢》是歌劇院的沉浸式展覽,觀眾一踏入展區,即被四周圓弧空間所包圍,設計彷彿蟲洞或子宮。牆面投影以一句「請靠近光,與時間對話」作為開場引導,瞬間將觀眾拉入虛實難分的感官世界。展廳中央,與創作團隊雜波合作,以二十餘組 L001 組合而成的裝置藝術高聳矗立,閃爍著黃白光線,在周圍窗花玻璃的映照下,光影顯得更加迷離。聲音藝術家許雁婷擔任聲音創作,將玻璃唱盤聲軌轉化為單音,編製成數位專輯在現場播放;而影像藝術家黃偉軒則負責將虛實交錯的回憶場景投影至圓弧牆面,時而能看見具體的街角巷弄,時而化為雜訊一般的光影流動,共同創造空間「如夢」的氛圍。《Relight+遊》跳脫有限展場空間,以走讀形式帶領參與者深入台中老城街區。為期兩小時的旅程,穿梭原生聚落東勢仔、日治時期的水源地、歷史建築蔡內科診所、民國時期的軍公教房舍,及台中老字號的木雕店「陳雕刻處」。參與者將找尋記憶中的海棠花、十字、閃鑽等窗花玻璃圖案,重溫兒時的回憶,也重新解讀台中的城市地景和歷史。
時光流轉:將藝術帶回家鄉苗栗頭份的傳統剉冰店
2025年7月,張博傑開放為期三天的工作室導覽,讓不了解鑲嵌技術的民眾也能近距離欣賞玻璃工藝。參訪觀眾林宇哲是台藝大電影系的學生,他說自己雖然完全沒有製作工藝品的經驗,但一次在臉書滑到真真鑲嵌玻璃研究所粉專,就一直都有在關注張博傑的作品。林宇哲最喜歡的作品是「J001植物首飾」,它是一個長方形,10公分左右的長方形簍空玻璃體,中心可以嵌入自己喜愛的植物裝飾。林宇哲分享,因為自己有登山的習慣,內部可以替換成自己喜歡的花材,如何搭配、放入書籤本身就是這個世代下難得真摯心意,如果有特別的節慶或友人生日,是會想要買來送禮的選擇。

採訪側記
我覺得實際走一趟真真鑲嵌玻璃工作室真的很驚艷,他在一個很有台灣味的士林街頭,一上樓會先看到灰色的牆面投影著像是海浪的光影,接著會開始注意到空間的「光的映照」很有趣。不只是很有工業風,還充滿童真、夢幻的感覺。
回應文章建議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