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婦難民遭擊殺 烏犬劇場重探1987金門血案

【記者賈上萱、林佩昀/新北市土城區報導】1987年3月7日，濃霧籠罩著金門烈嶼東崗的前線海域，一艘漂流多時的越南難民船緩緩靠近岸邊。船上載有孕婦、孩童、嬰兒和老人，他們曾輾轉逃離越南，途經中國大陸與香港，卻都被驅離，只帶著生存的希望漂流至金門。然而在戒嚴時期，遭到國軍擊沉，全數乘員罹難。這就是歷史上真實發生的金門「三七事件」。罹難者的屍體被破壞並草率掩埋，部分遺骸後來安置在水泥或廢棄碉堡內。受害者家屬多次來臺召開記者會，希望能尋回親人遺骸與遺物，但至今仍未歸還。事件發生後被軍方隱瞞，直到同年5月初香港媒體報導，5月底一些退伍士兵回台，向當時尚未成立民進黨的黨外人士，也就是不屬於執政國民黨、主張民主化與人權的政治異議力量陳情後，事件才在台灣廣為傳開。

以這起事件為創作核心，烏犬劇場推出《你說的我不相信》。劇中，透過連長、義務役士兵、船上孕婦與年輕女性難民四位角色，在架空時空裡重現事件記憶，並透過加害者與受害者的對話承認傷害、重建關係，探索真相與和解。舞台不走寫實路線，而是以劇情呈現人性、創傷與記憶的糾葛，引導觀眾思考如何在悲劇中保持尊嚴、理解消失的個體性，並追求真相與和解。

《你說的我不相信》導演彭子玲是烏犬劇場藝術總監，畢業於輔仁大學心理系。雖然沒有劇場專業背景，卻因對「人」的深刻興趣踏入劇場創作，心理學訓練讓她特別關注原生家庭、社會階層與性別如何形塑人物行動，成為她的導演視角核心。除了導演外，她同時參與劇本發展、素材選取與舞台呈現。

編劇王少君是烏犬劇場團長，與彭子玲為大學同學及夫妻，兩人共同創立劇團並長期合作。他同樣具心理學背景，擅長從社會心理學角度分析人物行動與選擇。本劇是「戰爭三部曲」第二部，創作源於他們對臺灣地緣政治緊張的焦慮，以及社會長期忽視戰爭經驗與創傷記憶的觀察。

團隊最初以越南戰爭與越南難民為研究起點，但後來意識到，要理解臺灣在區域衝突中的位置，必須回望自身歷史，於是將焦點轉向1987年金門三七事件。事件背後被掩蓋的真相與複雜人性令團隊震撼，也促使他們思考如何透過劇場召喚被壓抑的記憶，讓歷史遺忘的人重新被看見。

劇本中，王少君透過多重敘事與交錯記憶片段呈現真相的相對性與記憶的並存，希望觀眾感受不同立場的情感衝突，理解戰爭不僅發生於戰場，也在人們的敘述與記憶中持續重演。

金門三七事件難民船的血色記憶

在劇中描寫的情節裡，黃昏分界，前線戒嚴的壓力壓在每位國軍士兵肩上。海面上，一艘小船搖晃靠近，載著孕婦、孩童與老人，他們極度缺水少食，身心疲憊，渴望抵達安全的岸。國軍緊盯著船上的婦孺，有人懷疑這是敵軍偽裝成難民。上級下令「格殺勿論」，槍口抬起的瞬間，恐懼與遲疑在每位軍人心中翻湧。

船頭的孕婦被推上前，試圖表明非敵意。子彈與迫砲如暴雨傾瀉，船身劇烈搖晃，老幼婦孺瞬間倒下，海水染成暗紅。就在此時，一段歌聲破碎而出——〈南海姑娘〉，如同難民心底的呼喊，用越南語唱著「唉呀，南海姑娘，何必太過悲傷，年紀輕輕只十六半，舊夢失去有新侶作伴」。這首原本勸慰「南海姑娘」忘卻過去、迎向新生活的歌曲，在劇中化為抗拒遺忘的象徵，也隱喻不被理解的痛苦。觀眾聽得見旋律卻聽不懂歌詞，就像社會對難民的冷漠與忽視，同時具象化國家對個體的壓抑。

義務役士兵愣在原地，手微微顫抖，血腥的現實讓他的信念與人性同時崩解。回到本島後， 也無法擁抱妻子，心靈破碎而失能。連長站在沙灘上，掙扎於理智與責任，努力尋找命令的合理性，但眼前的死亡無法用理由衡量。船上的年輕女性難民，她的大嫂正是船頭的孕婦，也是最後的倖存者。當連長槍口指向她時，她沒有退縮，而是以堅定的眼神回望，如同無聲質問，瓦解連長對命令與國家正當性的信念。開槍瞬間被定格，她的目光從槍口轉向觀眾，迫使人直視那份無助與意志。這一刻，她不再只是歷史的受害者，而是一個有感受、有思考的血肉之軀。

船隻遭到襲擊後，劇中以象徵手法呈現十九具破碎人形被就地掩埋，舞臺中央設置深洞象徵被掩埋的記憶，堆疊衣物代表逝去生命，演員將衣物拖入洞中，表現歷史與個體遭掩蓋的殘酷，同時避免極端血腥的直接呈現。雖然現實被掩蓋，但舞台讓亡者重新現身。孕婦與年輕女性難民的靈魂回到當下，與連長、士兵對話、質問、辯論，尋求理解與和解。觀眾在靈魂對話中感受歷史的重量，也直面台灣作為難民之島的記憶。作品從暴力與心靈破碎，走向靈魂與歷史的重逢，提醒人們唯有誠實面對過去，才能帶著歷史前行。

由越戰觀察到金門三七事件創作

「戰爭三部曲」的創作構想源於導演彭子玲與編劇王少君對臺灣地緣政治緊張情勢的焦慮，以及對社會長期迴避戰爭經驗與創傷記憶、缺乏討論與理解的觀察。在創作初期，他們每天關注臺海局勢、國際政治動態以及兩岸關係的發展，對可能爆發的衝突感到深深不安。家人和孩子都在臺灣，他們深知自己將長期留在這片土地上，因此開始思考身為藝術工作者，在這種局勢下能做些什麼。他們希望透過劇場創作，既為自己在紛亂的現實中找到安放之處，也讓觀眾共同思考戰爭與生存的意義。

他們觀察到，雖然隨著臺海局勢與國際情勢的變化，戰爭議題逐漸受到關注，但在新冠疫情之前，多數臺灣社會對戰爭仍缺乏討論與理解。臺灣歷經多次戰役與殖民，但不同政權對歷史的書寫與政治因素，使社會長期迴避戰爭記憶，導致關於衝突判斷、互助保護以及戰後創傷處理的智慧未能完整傳承。劇團希望透過劇場，重新連結這些經驗，讓觀眾了解戰爭對個人與社會的影響。

在創作過程中，彭子玲與王少君投入大量時間進行史實考證與資料蒐集，與演員一同研讀四百多頁的監察院調查報告，逐字比對當事人供詞並釐清矛盾。他們比較金門、澎湖與臺灣本島處置難民的方式，蒐集罹難者家屬的照片、遺物與記者會資料，並親赴越南實地考察，同時閱讀越戰、冷戰政治與地緣政治相關資料、論文與書籍，以理解事件的宏觀歷史背景，包括臺灣退出聯合國與越戰的關聯。結合官方文件與民間說法，劇作得以從多重視角呈現出完整的歷史樣貌。

劇中角色安排上，孕婦身份源自監察院報告中的第一位上岸孕婦，是史實記錄。另一名年輕女性難民則為創作角色，設定為孕婦的親屬，不僅代表船上女性的處境，也反映當時難民以家庭為單位逃亡的背景。國軍連長象徵報告中可能受冤枉、代人承擔責任的軍官，而義務役士兵則為劇團設計的人物，代表被迫捲入三七屠殺事件後心理難以釋懷的基層軍人，同時身兼法師，成為貫穿陰陽與時空的橋樑。由於三七事件中無人生還、缺乏目擊證詞，彭子玲與王少君無法忠實呈現每個人的動作與言語，例如孕婦在船上的選擇、所說的話或內心感受，只能透過想像力與對歷史背景的理解去推演。

劇本原本以越南戰爭為題材，但在讀劇階段受到外部建議影響，劇團決定將創作核心從「向外看」轉為「向內看」，聚焦與臺灣戒嚴時期緊密相關、被國家敘事壓抑的金門三七事件。彭子玲表示，這段少為人知的歷史讓她深感震撼，也啟發劇團思考戰爭與當代社會記憶的關聯，希望透過劇場的想像力與共情，重現事件中的人性與情感，回應受難者後裔期盼「真相被理解與傳達」的心願，同時邀請觀眾思考戰爭、倫理與責任。

舞臺回饋與劇作核心

《你說的我不相信》於2025年6月20日至22日在國立臺灣大學遊心劇場登場，以舞臺劇形式呈現金門「三七事件」歷史片段。首場演出正逢世界難民日，雖非刻意安排，卻與劇作主題不期而遇，增添象徵意義。

演出後，觀眾的情感被深深觸動，有人因首次看到三七事件的苦難與長期被忽視的集體創傷而哭到不能自已，並向劇團表達由衷感謝，也有人在某些場景中全身顫抖，帶著不安看完整場戲。編劇王少君的母親則表示，觀看演出時彷彿回到了當時的時空情境，切身感受到歷史的沉重與恐懼。

也有觀眾對劇作提出不同意見，一部分是基於知識框架的老師或劇評，他們認為劇中觀點與自己原有的歷史認知不符。另一些長期支持烏犬劇場的觀眾則指出缺少以往作品常見的多元觀點。對此，彭子玲回應，這些回饋很珍貴，但基於倫理考量，目前版本無法加入過多其他觀點。她強調，作品核心在於追求修復式正義，讓加害者與受害者及其家屬在沒有審判壓力下真誠交流，達到理解與共情。

彭子玲也談到自己對創作歷史題材的負擔與思考，她表示，不只是把歷史放進作品，而是要不斷追問這段歷史能帶給當代什麼啟發。歷史中雖有傷痛與創傷，但也留下智慧，可以幫助人們前進。如何誠實面對歷史，並讓觀眾與之對話，是她創作中最大的責任。

劇作希望引導每個臺灣觀眾自問：「我身為中華民國的一份子，為何未關注這段與自己歷史相關的事件？」彭子玲不提供答案，而是透過劇場邀請觀眾自行思考。劇中人物不再是象徵符號，而是有血有肉的人，讓觀眾感受他們的掙扎與抉擇。

王少君指出，劇作的另一核心是「記憶」，靈感來自越南裔美籍作家阮越清的著作《一切未曾失去》，該書探討戰爭與記憶、創傷與和解的關係。他引用書中觀點：「每一場戰爭都會打兩次，一次在戰場上，一次在記憶裡。」歷史並非單一真相，每個人的記憶都是真實的，只是角度與經驗不同。團隊希望透過劇場打開「記憶的光譜」，讓不同立場的經驗並存，並提醒觀眾正視自身立場與侷限，進而更誠實地面對自己的歷史與記憶。

採訪側記

這次報導金門三七事件，題材較嚴肅。採訪前，我們查閱了大量資料，也把劇團的Podcast聽了三、四遍，確認對這段歷史有基本概念，也提醒自己在提問、寫作與剪輯時保持客觀，抓住重點。

雖然沒有拿到劇本或演出影片，但透過採訪，我們慢慢拼湊出劇情核心、主要衝突和角色。第一次接觸這段歷史題材，心裡難免有些沉重，但也覺得值得被看見。這次經驗讓我們在採訪、寫作和剪輯上都學到很多，也期待未來有機會走進劇場，看完整演出，感受那些角色和故事帶來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