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子興畫烏魚子茄芷袋 重啟百年布莊賣文創
【記者陳炘妤、温祺瑄/台南市中西區報導】
2012年,經營近百年的布莊錦源興因無人接手而熄燈,八年後第四代楊子興以設計專業,將烏魚子、茄芷袋、藍白拖等台灣生活符號製成印花商品,讓錦源興以文創品牌再現台南街頭。儘管一創業便遇到疫情,他仍持續透過印花說台灣故事;同時串聯在地有意願合作的工坊,將傳統手藝應用在一件件印花帽子、提袋等商品上。

錦源興由張相先生創立於1923年,在1940年由台灣總督府殖產局出版的「工場名簿」中,曾紀錄其為1930年代台灣南部地區唯一登錄的染布商行。今年75歲的台麗旗袍鄭道瑩師傅回憶道:「當初我們台南市就集中在我們這條中正路,最繁華的時候,布莊有差不多六家。」
楊子興從小就很喜歡畫畫,大學時就讀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工業教育系室內設計組,並在畢業後前往成功大學創意產業設計研究所進修,取得碩士學位。他試圖藉由生活中的符號,鬆動大眾既定的台灣印象。

汲取老店靈感 楊子興以平價印花重啟布莊
在接手錦源興之前,楊子興曾在設計公司從事品牌設計的工作6、7年。2018年,適逢赴日旅遊潮,漫步在歷史悠久的京都,他看到很多家族品牌在服務模式和商業模式的轉型,不禁使他聯想起外婆家,也曾是一間很有歷史的布店,當時卻因無人接手而停擺6年。
直覺上,「重啟家業」總讓人認為必須承襲店面最初的模樣。楊子興則說:「很多成功的老品牌轉型,它們可能產品改變了,服務模式改變了,甚至是它的商業模式改變了。」對他而言,開一間布行並非能力所及和感興趣的事,畫畫才是。如何將「布料」與「設計」結合,成了他努力的方向。
在長輩的信任與支持下,楊子興以「記憶」作為靈感,將成長過程看到的、吃到的、體驗到的東西,轉化成烏魚子、茄芷袋、千鳥等首批在2019以電繪完成設計,在2020年推出的10款印花,以因應「布」在台灣市場的縮減。

早期因打樣經驗尚少,設計檔交由工廠印製後便直接上架,使用的布料已接近現今採用的聚酯纖維。隨著經驗累積,如今開發新印花時會先製作產前樣,針對線條與色彩等效果準備5、6個版本,待工廠印出後再挑選、調整,確認後才正式量產。
產品設計上,楊子興分享:「設計師很常會希望把所有東西都做到滿,包裝最漂亮、細節最好,全部都刺繡之類的。」層層疊加的結果,往往導致消費者無法負擔末端售價。對此,錦源興採取「倒退式思考」先訂出末端售價,再去決定商品可以用什麼材質、工法、包裝。此種定價方式,楊子興的母親洪若慈說:「顧客原先的預算可能只能買一樣文創商品,變成能買到兩樣。」
洪若慈也曾戴著錦源興的帽子出國,有外國人驚訝表示「好喜歡她的帽子」。當她用「蹩腳」的英文跟他介紹印花上的圖案,她說:「我覺得就有一種很驕傲的,覺得我們台灣真的是有故事的。」面對市面上因為標示「文創」而價格翻倍的商品,她笑道:「我真的覺得文創不是賺錢,文創真的是你要把台灣介紹出去,我覺得這才是真正對我們台灣最有意義的一件事情。」

楊子興從產品拋出文化提問 與在地代工合作
茄芷袋是錦源興成立之初推出的10款印花之一,因其源於台南在地生活記憶,楊子興認為最能代表首批主題「用印花說台南故事」的品牌核心,因此進一步蒐集資料,發現「茄芷」源自日文的編織。最早是台南後壁農民在農閒時割取藺草編成的草編包,草編包因天然材質容易破損發霉,60年代塑膠工業興起後,便逐漸被紅、綠、藍這三種當時最常備的塑膠染料所製成的網袋取代。
楊子興說:「我不覺得一個賣茄芷袋的店家會跟你講這一大趴欸。」於是,他將印花故事變成文字、Podcast等大家可以理解的方法去傳遞,並將此印花製成明信片、徽章、書籤、零錢包等商品。
另一款印花,楊子興將全球通用的理髮店旋轉柱,結合洗衣板與台灣1980年代區分是否暗中提供性服務營業性質的「純」字,藉以表述自己對於全球文化本土化的解讀,並將此印花研發成提袋、飲料提袋及中長襪。由於錦源興本身沒有自己的工廠,帽子、衣服、袋子等商品皆與台南在地裁剪、車縫、電繡、絹印等單位合作。
材質與工法的選擇也會隨實際效果調整。以襪子為例,早期曾嘗試將圖案直接噴印在白色襪子上,但襪子展開後圖案容易變形,也會出現白色裂縫,效果並不理想;後來與製襪品牌COSI合作後,改採全針織技術,襪子也成為目前錦源興最熱銷的產品之一。
除此之外,作為台灣最早發展現代化紡織的台南,至今仍有許多擁有車縫專業的女性從事車縫工作。幾十位曾因90年代紡織業外移而一度失業的代工媽媽們,如今也成為錦源興的合作夥伴。在接送孫子、照顧家庭的空檔彈性工作,採按件計酬的方式車縫提袋、帽子等商品。楊子興說:「在機場漂漂亮亮的專櫃看到她做的東西,我覺得那個是一種人的成就感。」

試營運逢考驗 錦源興靠策展與優化陳列突圍
2020年2月28日錦源興試營運,未料隨即面臨疫情衝擊,實體店面門可羅雀。面對實體通路的停滯,楊子興轉而將有故事的台灣印花以策展方式對外溝通。開啟20多場以「城市圖騰」為主題,從台灣擴及到馬來西亞、泰國與日本的展覽。

除了疫情考驗,同一時期的錦源興也碰到門市陳列的課題。「設計師的目的就是把一個品牌做得很漂亮,可是有時候太漂亮會很有距離感。」楊子興坦言,門市位在台南老街區,為了防蚊必須關門,加上店內掛著商品卻未標價,常讓經過的民眾不敢踏入。歷經3、4年的持續優化,錦源興先後導入價格標示牌、解說印花故事與款式的說明牌,更因發現顧客不只台灣人,而新增日文說明。
錦源興開闢極簡產線探索永續出路
轉型六年後,楊子興說:「印花跟產品走到現在其實非常的成熟,可是它就是一種風格。但我是設計師,我其實有別種風格。」此外,印花風格有時會受限於「工法」,例如印花不太可能印滿版在皮革上,或是刺繡滿版印花。
因此,錦源興今年推出以品牌名稱作為核心識別設計的旗艦產線「文字標」,作為此系列風格商品的統稱。楊子興希望能夠突破原有印花活潑、親近風格的限制,透過更加簡約、著重材質與工藝細節的設計,拓展品牌未來的可能性。首款推出的T恤採用厚磅純棉布料,並與在地的三間工坊合作,從布料車縫、圖案絹印到細節刺繡,200件在三天內便售罄。

目前與錦源興配合的老師傅年齡從40歲起跳、60幾歲更是常態,面對習慣傳統工法的老師傅,楊子興必須花更多時間溝通想法「設計師不一定比老師傅了解製作技術,老師傅也不一定了解設計師想呈現的美感。」師傅慢慢老去或凋零、年輕的人力不願進入這個產業,也成為錦源興當前碰到的隱憂。
除了人力斷層,小型工坊的產能也是一大考驗。台灣的小型工作坊人數不多,雖樂意承接少量訂單,然而一旦商品大熱賣,工廠產能便會難以負荷,導致門市處於缺貨狀態。面對這些限制,楊子興透過找更多合作單位,讓大家藉由印花,一起推動在地電繡、絹印等傳統產業的營運。
採訪側記
採訪之前,我們在各報導、影片及Podcast中了解關於錦源興的大小事,實際聽到子興分享印花背後的故事,那對創作純粹的熱愛、設計背後的文化深度讓我們印象深刻。這篇是我們的第二場採訪,儘管有先前的經驗,仍不免感到焦慮。然而一到現場,看兩位受訪者眼神有光的分享故事,「有採訪機會真是太棒了」的想法不禁油然而生。
回應文章建議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