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香蕉成熟時:日夜不休的旗山蕉埔場
蕉埔場是農民香蕉採收後,香蕉集貨、分級與包裝的場域,民國50-60年代旗山就約有七十多個蕉埔場,每個集貨場都有自己的稱呼,例如在呂氏多的田地叫做呂,在寺廟集貨叫做寺,是以當地熟悉與特色來命名,來處理各區域內的香蕉外銷集貨。當時旗山的蕉埔場外銷香蕉不是中盤商、貿易商,反而是由農民組成的合作社,一起將旗山香蕉推向國際的舞台。從一間集貨場的運作,看見六十年前,香蕉採收背後有著一群人,貫徹以農民為本的收購基準,不斷精進的制度、穩固的包裝,讓台灣香蕉能夠穩定、安全銷往日本與國際。
北集貨場-楊阿公
今天的主角,是居住在北勢仔的楊阿公。1939年出生的他,在退伍後,他進入青果合作社任職,考進防治香蕉病蟲害的「保護員」,一路做到退休。退休那年,他已是掌管旗山兩處集貨場的場長。
若要說什麼事物貫穿了楊阿公的一生,香蕉大概是最貼切的答案。從田間的病害防治,到青果合作社的管理,再到集貨場的運作,香蕉幾乎陪伴了他大半輩子的工作歲月。如今已近九十歲的他,幾年前因一場意外摔傷,身體已不如往昔神采奕奕,但一談起香蕉、集貨場,以及過去那些工作上的大小事,仍舊侃侃而談,記憶裡的人事物也一一浮現眼前。
那天下午,空氣裡還留著連日降雨後的濕潤。我們踏進店裡,阿公親切地招呼著,先問起我們的來意。知道我們是特地來找他「開講」(khai-káng),聊聊過去與香蕉有關的故事後,他便招呼我們坐下,耐心地陪著我們聊了起來。
人撐起香蕉,香蕉撐起一片天
蕉農把一芎一芎的香蕉運到蕉埔場後,還須經過「選別」、「秤重」、「水洗」、「裝籠」、「縫蓋」、「捆籠」層層作業把關,8到12人專業分工,才能確保香蕉運送到日本的規格是良好的。
所謂的「規格」包含竹籠香蕉的重量、防撞包裝落實、捆繩、縫蓋的密合度,以及跟農民較有關係的是,外銷香蕉果把的規格標準。集貨場內會貼出太胖、太瘦、受傷等數十種不符合規格的香蕉標準,由選別師判定農民交來的香蕉能否外銷,因此選別師這個角色,是蕉埔場唯一需要通過考試的職位,也需由地方具公信力的人擔任。
楊阿公回憶,在我任內還有辦過一、兩場考試。選別師不限定性別,通常是場長推薦經驗老道包裝員赴考,除面試外,尚需實際的「術科考試」,鑑別香蕉的重量、飽度、外觀、色澤、有無病蟲害等,合格者才能擔此重任。
選別師分出內、外銷等級的香蕉,外銷的會將多餘的蒂頭削除修成圓形,後再秤重;早期在尚未削除前,還得在蒂頭處抹上防腐溶液,防止運送過程中爛掉,後期將蒂頭削除搭配水洗處理,就不用抹防腐了。完成這些重要程序後,香蕉才能進入最後的包裝程序,至於未達外銷等級的香蕉,則走內銷到全台水果市場。
內銷與外銷不僅收購價格差異數倍,包裝方式也是富貴與乞丐等級差異!外銷等級的香蕉會小心放進竹籠溫柔的排列,並以蜂仔鞘(桂竹葉鞘)做防撞緩衝,再交給手腳敏捷、細心的年輕未婚女性一針一線縫合籠身與籠蓋。最後要綑上草繩加固,相較於縫籠蓋的「輕巧khin-khó」,最後綁草繩是「粗重tshoo-tāng」的工作,因此多是男性,以草繩沿著竹籠外圍綑綁、固定,避免在運輸途中竹籠裂開或搖晃產生擦傷。
每年如果遇到香蕉「大出」的時候,集貨場裡往往得一路忙到「天光」,甚至24小時日夜不停歇的運作。阿公回想,當時也沒有排班,同一組人馬從天光做到深夜,如果真的忙不過來,有些場會請其他場來幫忙,但不多。不難想像五、六○年代的香蕉產業是如何的榮景。
香蕉滯銷是國家大事,蔣經國因香蕉來旗山:
楊阿公回憶,在他任職青果合作社期間,蔣經國曾兩度到訪集貨場,視察旗山香蕉的生產與銷售情形。
說到香蕉滯銷,當時處理起來相當繁瑣。一旦出現滯銷,集貨場附近便會堆滿香蕉,需要等到青果合作社的代表理事來看過,確認與呈報的數量一致,才能進行銷毀,往往都需要5-6天;後來才改用抽查方式,減少滯銷蕉堆置的問題。至於滯銷的香蕉,早期青果社一度是聘卡車載到旗尾溪傾倒或掩埋,後來引來河川局抗議後,才改為載給養牛、豬的人家,或是再轉售給加工廠做成香蕉乾。
其中一次因為香蕉滯銷問題前來視察時,由他擔任接待,為蔣經國介紹集貨場環境及報告滯銷問題。談到這裡楊阿公難掩驕傲地說:「是我去接待他的耶!」他描述那時蔣經國看到集貨場一旁滯銷的香蕉,竟隨手拿起一根便吃了起來!楊阿公當時嚇了一跳,卻要故做鎮定,心裡默念:「那個不好吃啦!」這至今還是令他印象深刻的一幕。
至於另外一次,蔣經國來到集貨場內走動,見到集貨場內掛紀錄選別等第的黑板上寫著「不可動刀」四個大字,便好奇地問楊和煌阿公這是何意?還開玩笑地對他說:「難道是這裡面大家都有刀,所以不可以打架動刀嗎?」面對突如其來的疑問,楊阿公趕緊解釋,「不可動刀」是日本要求外銷香蕉的品質標準,規定香蕉的外觀需要完整、沒有整形過的蕉,例如不得用到刀削除把「雙連」的香蕉(雙胞胎)這種較差的部分削掉
集貨場:信任!才是香蕉產業人與人的關鍵:
旗山香蕉產業鏈得以蓬勃與維持,「值得信任」是人與人之間的核心,集貨場與蕉農間不像現在一手交貨一手交錢的運作方式,而是這一期結束才計算費用給蕉農,因此每筆香蕉計算都要清清楚楚,不可馬虎;青果合作社與日本人談香蕉的價格,也是前一年先談好,其提供給日本人的香蕉就是標準不偷雞的規格;集貨場與員工,每個環節嚴格把關,並作記號確認環節是沒問題的,如果香蕉發生問題,依循記號查詢可以知道哪一個場作業程序有問題。但若這個信任關係被一次次內外甚至政治因素打破時,正是香蕉產業命運走下坡的開始。
將近九十歲的楊和煌阿公,從當年年輕力壯、從黃葉病保護員一路做到掌管兩處集貨場的場長,大半輩子的歲月就這樣與旗山緊緊相繫。雖然集貨場的喧囂已隨時代沉澱,但香蕉依然是這座蕉城最閃亮的招牌,而阿公記憶裡的點滴,也成了這段黃金歲月最珍貴的見證。
(高雄市文化局社區營造點計畫:一簍香蕉一簍未來香蕉運送包材田行動撰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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