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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接住了多少人? 從助人現場看臺灣「強化社會安全網」

2026/10/29 1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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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舉

圖、文:張峪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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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著巷弄階梯前行的身影。

「好賭的爸,生病的媽,上學的弟弟,破碎的她,我不幫她誰幫她?」

幫!都幫!

話說得痛快,那份心意也是真的。我想做助人工作,是看見一個人陷在困境裡,會想:是不是還能多做一點?能怎麼幫他?改變社會聽起來很大,但我確實想過,也許自己可以改變一點什麼。

進入組織以後,才發現困難不只在服務對象或資源不足。有時候,是「我認為這個人還需要協助」,與「組織認為做到這裡就算完成」之間,出現了衝突。

衛福部公布的「強化社會安全網計畫2.0」,期間為2026年至2030年,以家庭為中心、以社區為基礎,並把跨網絡合作與專業久任列入推動策略。[1]

計畫走到2.0,我在意的還是:當第一線看見尚未被回應的需要,組織有沒有空間討論?那份想多做一點的心意,究竟能不能成為實際的協助?

表格完成了,人的問題呢?

「評估表完成了嗎?」「訪視率達到了嗎?」「轉介單送出了嗎?」「這個月結案達標了嗎?」這些問題,我不陌生。

評估是為了了解需求,訪視是為了掌握生活處境,轉介是希望當事人取得資源,紀錄則是為了延續服務與專業判斷。我不反對程序,只是想問:當我們確認工作做完了沒有,是否也同樣在意,人的問題有沒有改善?

Merton所說的「目標置換」,指的是原本用來達成目的的規則與程序,可能逐漸變成目的本身。[2]

2026年度中央對地方的社安網考核,也納入服務品質、專業久任與網絡會議。品質指標包括社區心理衛生中心服務滿意度、脆弱家庭結案後六個月內再通報成案率,並非只看數量。[3]

但沒有再通報,是否就表示生活安穩?訪視次數增加,是否就表示需求得到回應?所有數字都可以是真的,卻還不能只靠加總,說明一個人的日子改變了多少。

房租繳得出來嗎?有沒有穩定工作?下一次陷入困境時,他知不知道可以找誰?這些事比較難填進表格,卻不能因此不問。

服務可以達標,報表可以漂亮,工作也確實做了。但如果當事人仍然不知道下個月的房租怎麼辦,我們能不能把「工作完成」和「問題改善」分開說清楚?我不願意讓那些還在生活裡發生的事,只因為不容易計算,就慢慢從討論中消失。

我不認為每個案子都不能結。結案要有專業依據,也要尊重當事人的意願。但行政上完成服務,生活裡的困難未必跟著結束。那些仍然存在的需要,後來怎麼處理?

真實的數字加在一起,不一定就是真實的改變。

多做一點,怎麼成了麻煩?

人的生活,不會按照政府機關的組織圖發生。

成癮、失業、債務、家庭衝突與居住問題,對一個人來說,可能都是同一天要面對的事。到了行政體系裡,卻分散在不同單位、不同計畫與不同權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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盆栽、機車與相鄰屋舍,構成巷弄裡的日常。

所以我會想多打一通電話、多問一個單位,試著把原本斷掉的服務連起來。談少年輔導也是如此:我想在問題進一步惡化前,了解他在學校、家庭與生活裡遇到什麼事,但這不可能只靠一個工作者。

社政、教育、衛政、警政與司法怎麼合作?原本安排的轉介,有沒有人接續?談到這裡,社會安全網不就又回到眼前了?

多做也意味著更多時間、責任與風險。這些不能假裝不存在。我想討論的是:這件事需不需要做?誰適合做?做到哪裡?還缺什麼資源?

如果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不要給自己找麻煩」,我擔心,久了之後,工作者學會的是哪些問題不要問、哪些事情不要碰。

熱心不保證判斷正確。但當我看見一個還沒處理的需要,希望得到的是專業上的討論,而不是先被當成不懂分寸。

我想知道,究竟是自己的判斷需要修正,還是服務真的還有一段沒有人接上?如果答案是前者,我需要專業上的說明;如果是後者,光叫我不要多管,問題仍然在那裡。

「不要再這樣」,然後呢?

不要再使用毒品,不要再犯罪,不要回到原來的高風險環境。這些提醒說完之後,我們有沒有問過:接下來,他可以怎麼生活?

沒有工作、沒有穩定住所、沒有支持他的人,也找不到其他可以獲得認同的地方。要求他離開原本的生活之後,我們又提供了什麼新的可能?

很難,真的很難。但如果這些問題沒有著落,「重新開始」就容易只剩一句勸告。他回去之後,明天的日子還是不知道怎麼過。

我所理解的良善生活,不只是沒有再出事。有地方住、有事情可以做、有值得信任的人,遇到困難時還有選擇,這些也是我想和當事人一起面對的事。

連結就業、居住、醫療與家庭支持,有時看起來超出單一業務,卻可能正是讓改變有機會發生的條件。我得說明介入的理由,也得聽見當事人的想法。幫忙不能變成替他決定人生。

初心,不該成為無止境犧牲的理由

善意不能取代專業,熱心也不能沒有界線。想多做一件事,我就得說清楚為什麼需要、預期有什麼作用,以及責任到哪裡。組織同樣需要考慮資源、分工與風險。

但有些看起來「太有理想」「不夠圓融」的衝突,是否也可能包含了還沒被討論的專業問題?一個人提出擔心,不代表他的判斷一定對,也不代表只要叫他調整心態,事情就解決了。

薪資與工作條件重要;同樣讓我在意的是,自己認為需要做的事,能不能被認真討論。遇到超出能力的問題時,有沒有可以請教的人?

我不認為答案是取消制度、取消考核,或讓工作者只憑善意做事。我不願意的是,一面要求第一線記得初心,一面又讓他獨自消化所有做不到的事。

真正困難的,是在程序、績效與現實限制裡,仍然知道自己為什麼做這份工作;也不讓這份初心,成為要求工作者無止境犧牲的理由。

案子結了,那個孩子呢?

我曾有一名學生,家庭遭逢變故後,自己打工、租屋,努力過生活。看著他,我會心疼。

但心疼之後,還是要回到專業問題:支持夠不夠?有哪些需要協助的事?結案之後,遇到困難可以找誰?不能只因為他看起來樂觀,就不再問了。

相關服務後來結束了。我想留下的,是讓他知道,生活裡還有可以信任的人。後來得知他上了大學,我很開心。經歷了那些不容易,還有機會往前走,真好。

那是他的努力,不能算成某項服務的功勞。他也不必用成就證明自己值得被幫助。這個故事不能代表整個制度,卻提醒我,服務紀錄能寫下的,終究只是人生的一部分。

所以,就算評估完成、服務達標、案件結束,我仍然想多問一句:「這個人的生活,有沒有因此多了一點選擇?」

服務做完了,不代表困境就結束了;一個人沒有再次出事,也不代表他已經擁有可以好好生活的條件。

我們接住了多少人?除了數字,我想知道,這些人後來過得好不好。

助人初心需要的,不只是工作者記得。一個真正把助人當回事的組織,更應該記得。

為保護當事人隱私,本文省略部分個人背景與可辨識細節。文中照片作為生活場景配圖,不據以指認個案身分或住處。

資料來源

[1] 衛生福利部。強化社會安全網計畫2.0核定本(115年–119年):核心價值與六大服務精進策略。

[2] Merton, R. K. (1940). Bureaucratic structure and personality. Social Forces, 18(4), 560–568.

[3] 衛生福利部(2026年5月28日修正)。115年度中央對直轄市與縣(市)政府執行強化社會安全網績效考核實施計畫(第2、14–1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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