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土狗的悲歌

臺灣土狗的悲歌

1952年，筆者生於有山、有自然湧泉的偏僻小村落。凌晨的星空依舊，雞啼、群鳥啁啾聲，自然喚醒村民早起工作。夜晚，貓的求偶、交配哭嚎聲，悽慘的尖叫著; 守護家園的狗，吠叫聲此起彼落，相互呼應著; 偶爾嬰兒的哇哇哭啼聲也會加入行列。這些自然天籟，都是(莊頭)日常所上演的優美樂章，沒人抗議、沒人告官。習慣了幽靜中的喧鬧，就會讓你徹底感受到自然溫馨的生命性得之不易。

   村裡二十多戶人家，計有二十多隻狗; 貓的隱藏性就難以估算了。牠們自由自在，沒被關、沒被狗鏈綁著。畜主有上山砍柴、打獵、採山產時，才會呼喚犬隻同行; 固守家門正是牠們的主要職責。

   在物資匱乏的年代，人要飽餐一頓已不容易，那狗要吃些什麼? 剩飯、剩菜、剩湯、骨頭、餵豬的甘藷等都是狗的佳餚; 沒得吃了，阿狗們會跑出莊外獵兔、獵鼠來飽餐一頓。

村裡的狗沒疫苗可打、沒驅蟲，病了也沒醫病，身體弱者就自然淘汰。

村裡的狗沒閹割，牡牝並狂，自然亂配，一胎生七、八隻是稀鬆平常的事。臺灣人不吃狗肉，僅少數出生小狗會被認養，那為什麼狗的數量不會越來越多? 移民村莊史已將近兩百多年，這些狗都是先民一代一代留下來的，都維持在二、三十隻左右，並無狗的數量過多而困擾，這或許是有多少食物，就可養活多少生命的定律吧! 

1979年末，臺灣某飼料公司進口狗的專用飼料，首推銷到開業動物醫院後，進口的品牌就越來越多，商品廣告競爭白熱化。1983年，台中市正處於台灣經濟起飛與都市轉型的黃金年代，市民生活洋溢著傳統舊城與現代商業交織的獨特風貌。以攪碎全雞肉、牛肉屑、鰻魚頭、------等雜肉類，煮米飯餵狗的飼養方式，已大半被取得方便的狗飼料所取代。開業滿四年，業績蒸蒸日上，手術以產科的佔比最多，剪耳、斷尾、睫毛倒插小手術也不少，土狗的閹割手術也有越來越多的跡象。

「妳爲什麼要帶狗飼料來這裡餵狗? 這些狗是妳的嗎? 」每星期日下午，有空都會去大坑四號步道登山運動，遇到這位中年婦女在橋下餵狗。這群狗是上方居民養的，只是沒把牠們關起來，在周邊遊蕩。

「牠們很可憐，有一餐沒一餐的，都瘦巴巴; 有一隻母狗剛生不久，還在餵奶呢! 」這句話如果讓野生猴群聽到，應該會集體譏笑她說: 搞不好妳比那群狗還可憐啦!

「妳喜歡狗，就把牠們帶回家養，不要在這裡餵食; 妳繼續的可憐牠們，土狗就會越生越多，形成集團地盤後，牠們就會攻擊路過的登山客。」她不理我的勸說，我行我素，騎摩托車載著大包狗飼料到處尋找土狗餵養。

宗教很可怕，宣導救生、放生是大功德一件。做好功德，可讓癌病不藥而癒、家庭平安幸福、財源滾滾。沒狗飼料年代，她們不可能自已煮飯菜，專程送山間、鄉間、都市巷弄去餵養土狗做功德。有了狗飼料，方便了她們四處做功德，一個拉十個、十個拉百個，平凡人見之都尊稱她們為「愛心媽媽」。愛心媽媽多了，動保團體就如雨後春筍般，紛紛成立。

2013年3月，臺中縣、市獸醫師公會合併，承蒙會員的支持，當選獸醫師公會理事長。臺中某動保團體總幹事來電說: 收容所有一批狗施打預苗的時間到了，需要三個獸醫師去當義工幫忙注射，她會開車接送。這點小事，當然義不容辭，本人也親自參與。

收容所位在偏僻的山間，周邊無住宅、住戶，在廢棄舊豬場內圈養了八百多隻狗，看了令人頭皮發麻，用「集中營」來形容，並不為過。打完針收工時，我私下詢問總幹事有關狗的收容管理問題: 一、這裡是狗的中途之家、還是安養院? 狗有被領養而越來越少嗎? 「我不知道為什麼狗會越來越多? 都是義工帶來的。大狗被領養的機會不大。」二、貨櫃屋裡兩隻癱瘓的狗根本不可能醫好，為什麼不樂死? 簡直是虐待啊! 「沒領薪水的人最大，義工說不能安樂死，把影片PO上網說要搶救牠們，就有很錢捐進來。」三、你們的財務報表每年社會人士捐那麼多錢進來，處理狗的業務花不到20%，其它大部分都花在人事上，在這裡工作的人不是都自願無給職的嗎? 「在這裡工作的職員都有領薪水。」四、如果你是一隻土狗，你願意在這個地方被終身監禁嗎? 「總幹事不敢回答我」。五、被收容在這裡的狗，有比在外面流浪的狗幸福嗎? 「在這裡每天都有東西吃，病重了也都有送醫。」六、這裡的狗生病你們都送去哪家動物醫院醫? 有沒有簽約? 「狗生病了，都是管理的義工帶去醫，醫療費都很貴，沒簽約。」

動保團體的收容所，聽說是不開放參觀的，第一次首見，頗感震驚，無中途之家的槪念，亦無安養中心的安逸與幸福，更是缺運動空間和陽光，收容這些狗是來二度受難的嗎? 總幹事載我回動物醫院時，再和她交換意見，她的管理、督導無力感毫不掩蓋，對我說她想辭職了，並帶回放在我醫院的捐款箱。

年末，臺中市動保防疫處召開十四個動保團體加獸醫師公會的聯合討論會，由余處長親自主持。本人舉手首先發言提到: 一、動保團體收容的狗大多已超量，是推動認養效率不彰? 還是聽說收容的狗越多，社會捐款就會越多的原因所造成? 二、動保團體應該廣設小規模的動物中途之家，都由無給職的志工來服務，每員最多可管理四隻狗，被認養一隻就可再遞補一隻進來; 太兇惡無法教育的犬隻行安樂死。集中營式的大量收容，餵養環境惡劣，恐有虐待動物之嫌。三、有能力養寵物的人，經濟條件寬裕，政府對寵物的補助應該全面停掉，包括施打疫苗、晶片、寵物登記、絕育手術; 今尚有半數以上的國民不愛狗、貓，把公帑花在阿狗、阿貓上，有失公允。四、刻意餵養野貓、野狗者，應立法規嚴懲，才不致野貓、野狗繁殖過多。五、有愛心做功德，屬私人的善舉，應量力而為，要求政府來幫你做愛心已本末倒置。六、尊重任何動物在臺灣土地上的生存、生殖權，最佳的保護動物方法就是「人不去管牠」、「人不去虐待牠」、「人不去可憐牠」。流浪狗自己會找到牠要的主人，不要把牠抓去終身監禁; 流浪貓自己能獨立生活，不需要畜主，不要去可憐牠們。

發言結束，因有動物約診就先行離開，回到醫院不到十分鐘，余處長打電話說: 以前每次開會動保防疫處都會被動保團體釘得滿頭包，指責動保業務這裡不對、那裡也不對的，沒完沒了，更要求補助經費要年年提高。這次開會，你發言完後，他們都不敢表示意見，你離開後，討論會也結束了。

2016年5月，小女兒邀請我跟她媽一起去澎湖玩五天，馬公的古蹟、壯麗的玄武岩地景、湛藍的天空和海洋、無人島群鳥飛翔、獨特的人文聚落建築、天人菊點綴綠草如茵的山坡、浮潛觀賞海底美景、觀賞港口的日出與日落、石頭牆內的花生農作、悠閒吃草牛羊、小雲雀邀我高飛歌唱、------等，美景處處，讓人流連忘返。

旅遊結束，返回臺中當晚，迫不及待整理著在澎湖拍的照片和影片，奇怪啦! 在七美、望安、東吉列島的海邊、山上有牛、有羊，怎麼沒看到狗? 腦筋突然分鏡想到當兵年代，連隊有三個澎湖人，他們常對我說: 家鄉的狗最幸福，牠們白天在山坡找鳥和老鼠玩、在海邊戲水，閒適自得; 晚間固守著村莊安全，牠們才是列島的主人。澎湖列島的狗跑到哪裡去了? 這事情讓我耿耿於懷。

「請問管理動物的官員在嗎? 」上網查了七美鄉公所的電話。

「我就是，請問有什麼事嗎? 」

「前幾天我和家人去七美玩，住了一夜，騎摩托車繞行整個島，怎麼沒看到任何一隻土狗? 」

「縣政府要求居民的狗要綁起來、關起來，不能隨處遊蕩; 再者，多年前，動保團體、獸醫人員在島上住了好多天，家家戶戶敲門，把所有的阿狗、阿貓都抓去免費結紥了。七美島沒幾戶人家，現在哪有土狗? 只存在一些從臺灣帶來的純種寵物狗吧! 」

「我要再確認一下，現在七美還有新生的傳統土狗嗎? 」

「不可能吧! 都結紥了。」

「那這樣是不是可證實和七美島先民移民來島上四五百年的土狗已經絕種? 」

「沒辦法啊! 公務員依動保法辦事。」官員停頓了好幾秒，不敢說出「絕種」兩字。

「讓在地土狗絕種，是在保護動物嗎? 」

「這問題你最好去問中央，我不便答覆。」

2020年年末，清潔整理開刀房時，發現放置開刀過的刀片盒子將要滿了，好沉好重，捨不得丟棄，已經積了四十一年了。要讓垃圾車回收嗎? 還是另有可用之處? 猶豫好多天後，腦筋已構思了一幅裝置藝術，名「絕種」。2021年元旦展出，掛於動物醫院進門的右牆邊，解說文如下:

尊重台灣土地上任何生命的生存權。政府、動保團體立法強迫狗、貓絕育，沒絕育罰款25萬。這法條是在愛護動物? 或是滅絕物種? 由你來解讀吧 !

我開刀用過的刀片，屬醫療廢棄物，捨不得丟，因為手術刀下每片刀片都蘊含著故事------。

1276個刀片，用仇恨、屠殺的蠻力，狠狠的刺入90公分x60公分鬆軟保利龍板上，整齊排列，流不出血來、冰冰冷冷的; 但已讓我暈頭轉向，想到牠們都已絕種。子宮、卵巢、睪丸的血液，飽和了細繩的顏色、也把愛心弄翻了，等著伸冤; 但，又有誰敢幫牠們投寫訴狀?

背負著關懷、愛心的綠色和平使者，已織了細密大善網，蓋住了斑斑血跡，讓誰都不敢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