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彼岸的擺渡人 安寧醫生
2022到2023年間,台灣有約一成老年人口,在生命最後八年處於「不健康餘命」狀態。所謂不健康餘命,指的是因失能、慢性病等原因,日常生活需要他人照顧的歲月。對許多人來說,醫療的意義曾經只有一個答案——「救到底」。但在醫療現場裡,有些生命被延長的,卻不一定是幸福,而是痛苦。
安寧醫師陳秀丹行醫三十多年。她回憶,自己在醫學院求學時,從未有人教過「緩和醫療」。阿丹醫生說:「我們到了醫院裡,看見很多生命末期的痛苦,所以開始去省思,急性醫療到底帶給病人什麼樣的好處?」這份思考,讓一群醫師開始重新定義「救人」的意義。陳秀丹也成為台灣第一批公開倡議極重症安寧的醫師之一,並創立宜蘭第一間安寧病房。她認為,救命固然重要,但「如何送終」,其實是更深的課題。
周小姐的父親,曾經在大醫院長期接受治療。因為插著鼻胃管,他已經兩年無法正常進食。「他其實兩年內都沒有進食過,不知道吃東西的感覺。」周小姐說。轉入安寧病房後,陳秀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替周爸爸拔掉鼻胃管。他開始能喝水、喝牛奶,也能吃蒸蛋。兩個月後,周爸爸甚至主動開口:「我想吃牛肉麵。」周小姐回憶,父親最後甚至能吃下一整個便當。「我很感激的是,我爸爸沒有在很痛苦的情況下結束生命。至少在最後的餘時,他還能吃東西。」餓了兩年的他,終於在生命最後一段路,好好吃飽了一次。
民國112年6月,罹患大腸癌、癌細胞轉移肺部的許媽媽,在家人開完家庭會議後,被送進安寧病房。三姊妹說:「年紀也大了,不要讓她痛苦就好,不需要再這樣折磨她。」對家屬而言,看著親人疼痛,是最難熬的事。進入安寧病房後,一件看似平凡的小事,卻讓她們印象深刻——媽媽終於可以好好洗澡。「在家裡我們都是用擦的,來這裡可以這樣洗澡。」生命最後的日子,她們不再奔波於急救與醫療,而是把時間留給陪伴。「最後一段時間,有空就陪她。」
也有人曾想過,讓家人在家中善終。鐘先生坦言,居家安寧其實並不容易。「醫療設備跟知識都不夠,我們不是醫護人員,其實對病人來講很不舒服。」最後,他將母親交給安寧病房,只希望母親能平靜走完最後一段路。然而,真正面對死亡時,人還是會動搖。母親臨終前兩天,手腳開始發黑、乾枯。鐘先生第一次如此強烈感受到,母親真的要離開了。「那時候我甚至想衝去護理站,拜託護理師幫媽媽打強心針,想辦法把她救回來。」但看著母親早已虛弱不堪的身體,他知道,繼續搶救,只是活著的人不願放手。「她的身體狀況已經不可逆了,讓她多活那幾天,意義在哪裡?」民國115年3月,他握著母親的手,親口向她道別。即使至今仍會偷偷哭泣,但他也慢慢學會,把思念化成祝福。「你要過得好,父母才會放得下。你難過、放不下,她也會走不開。」
三十多年的安寧醫療路上,陳秀丹也看過許多令人沉重的場景。她曾遇過一位八、九十歲、多重器官衰竭的病患,全身插滿管路。沒想到家屬卻認為,老人現在受苦是在「消業障」,以後到陰間才不會受苦。對陳秀丹而言,安寧醫療真正困難的,往往不是醫療技術,而是人們對死亡的恐懼與執念。而她之所以走上這條路,也與自己的母親有關。某天,母親因嚴重腦出血突然倒下。身為醫師,她很清楚,如果選擇積極搶救,母親未來可能將長期失能、無法行動。那時,她想起母親曾說過的一句話:「人活著就是要能動,不能動就是歹命。」於是,她沒有選擇積極急救,而是直接把母親帶回家。最後,母親在家中安詳離世。
台灣社會談論安樂死已經數十年,但陳秀丹認為,在討論安樂死之前,更重要的是先把緩和醫療做好。「現在連鼻胃管要不要插、要不要拔,都還會吵翻天了,何況是安樂死。」她相信,如果社會能真正重視善終權、加強安寧照護,許多人未必會想提早離開人世。對她而言,死亡並不只是生命的終點。「死亡最深沉的意義,就是要讓活著的人活得更好。」生命終究會走向彼岸。有人自己游過去,有人搭船過去,而有些人需要的,也許是一位願意陪他們走完最後一程的擺渡人。
淡江新聞 楊乙鵬 陳昱靜 黃楷皓 劉依淳 陳羿臻 范瑀庭 採訪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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