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芋蝸牛與火光 排灣祖父的善意記憶
山芋蝸牛與火光
排灣祖父的善意記憶
不計交換的分享
對面山頭的部落智慧
【導讀】
在凡事講求產權與對價關係的現代社會中，排灣族部落的火塘邊，依舊流傳著一種超越金錢衡量的富有。本篇報導透過施雄偉口述家族長輩「伊娜」的深刻記憶，還原了當年守護著對面山頭的祖父，如何用最純粹的「待人之心」編織部落的互助網絡。祖父不僅默默修築如血脈般的山路，更將半山腰的家屋化為永不熄燈的驛站，用一鍋熱騰騰的「山芋頭配蝸牛」溫飽所有過客。這段故事看似幽默、日常，實則幽微地體現了原住民族最核心的分享哲學——分享從不是施捨餘裕，而是看見他人的匱乏。
【記者/程德昌 Valjeluk Katjadrepan 報導】
記憶中對面的山頭
在排灣族部落的日常閒聊中，時光總會在老人家的感嘆聲中倒流。那是一段關於「善」的集體記憶，主角是施雄偉的祖父。伊娜常說，活了大半輩子，最讓她魂牽夢縈的，既不是祖父當年的威望，也不是家產的多寡，而是小時候親眼見證、那顆祖父對待旁人時毫無雜質的真心。
那座被稱為「對面山頭」的地方，在老一輩的敘述中宛如一片充滿生命力的生態百寶箱。那裡林木蒼翠、水源清冽，同時保有大片足供開墾耕作的肥沃土地。然而，這座山最特別的，是隱藏在茂密林蔭間、無數條蛛網般蔓延的小路。伊娜形容，那些山路就像是人體的血脈一樣，密密麻麻地通往每一處林地與獵場，輸送著生活的養分，也串聯起部落人與土地的深層連結。
獵人開路的心機
山路若無人走，很快就會被大自然收回。因此，每隔一段時間，祖父就會扛起開山刀，帶著部落裡的獵人們巡山、整理道路。這項在外人看來頗為吃力的志工服務，在祖父眼裡卻是理所當然的日常。他揮汗砍除蔓生的雜草、修剪低垂阻礙視線的樹枝，嘴裡雖然嘟囔著山路難行，但背後真正的「心機」卻溫暖得令人動容。
祖父之所以不辭辛勞地整飭山路，從來不單是為了自己出入方便。他心裡裝著的，是那些在山林裡穿梭的弱勢身影——他怕部落裡的老人家在濕滑的泥濘路上跌倒受傷；怕充滿好奇心的小孩在密林間迷失方向；更心疼其他族人進山服勞役或狩獵時，要額外承受開路的辛苦。
下雨過後的蝸牛海
這種看似微不足道卻體貼入微的舉動，悄悄改變了整座山的磁場。附近部落的族人都心領神會一個專屬於這座山頭的「公開祕密」：每當大雨過後，潮濕的空氣總會喚醒無數躲在落葉堆裡的蝸牛。這時，各部落的父母總會對著孩子招招手說：「去我祖父那座山撿蝸牛吧！」
這句話不是一句空泛的指引，而是一份必然豐收的保證。因為祖父早就把山路清理得乾乾淨淨，孩子們不需要冒著被荊棘割傷或滑落山谷的危險，就能在路邊輕鬆拾滿竹簍。在物資匱乏的年代，祖父的細心，讓無數個家庭的餐桌在雨後多了一道鮮美的主菜，也讓孩子們的童年從不曾空手而歸。
半山腰的頂層家屋
順著這條充滿善意的血脈山路往上走，在半山腰最頂層、視野最好也最高的地方，座落著祖父的石板家屋。那棟家屋不僅是遮風避雨的居所，更是所有進山勞作者心中公認的「黃金休息站」。在那個凡事只能靠雙腳長途跋涉的年代，無論誰進山，只要走累了、腿酸了，身體的本能總會牽引著他們走向祖父的院子。
現代人講求隱私與產權，陌生人造訪總免不了查戶口式的盤問，但在祖父的字典裡，卻從來沒有這些世俗的繁文縟節。當疲憊的族人推開木門、卸下背簍，祖父從來不曾多嘴詢問：「你是哪個家族的？」更不會勢利地探聽：「你今天帶來了什麼值錢的東西來交換歇腳？」
山芋頭配蝸牛登場
在祖父的觀念裡，踏進家門的就是家人，肚子的飢餓與身體的疲憊，就是最無聲的通行證。只要人一到，原本靜止的火塘就會被劈啪點燃，沉重的鐵鍋隨之在熊熊烈火上熱了起來。緊接著登場的，便是那鍋足以療癒所有辛勞的靈魂料理——一大鍋山芋頭配上新鮮採集的蝸牛。
這鍋菜在爐火上滾著熱氣，香氣四溢，總是維持著最燙口的溫度，隨時等待著每一位飢腸轆轆的過客。山芋頭的綿密與蝸牛的嚼勁在醬汁中完美融合，不僅填飽了空虛的胃袋，更透過溫熱的湯水驅散了山林裡的寒氣。在這裡，沒有階級、沒有算計，只有純粹的飽足與人情味。
臨別贈送的貼心種苗
故事如果只到填飽肚子就結束，那就小看了排灣族長者的智慧。當大家圍坐在一起吃飽喝足、擦乾汗水準備下山時，祖父的慷慨還在延續。他會像是變魔術般，叫家裡的孩子去後院摘些新鮮的水果，塞滿客人的口袋。
更讓人感佩的是，祖父有著一雙敏銳觀察生活疾苦的眼睛。若是在閒聊或觀察中，發現哪位族人正為家裡春耕缺苗、錯過農時而暗自發愁，祖父絕對不會當面拆穿或讓人難堪，而是會在對方準備起身告別時，默默地轉身拔起幾株自家培育得極為壯碩的作物幼苗，無聲地塞進對方的竹簍裡。這種不著痕跡的體貼，既保全了受贈者的尊嚴，又給予了對方最實質的生活支持。
讓很多人活得輕鬆
這段長達數十年的溫暖畫面，被伊娜用一句最具分量的話作了總結：「真正讓人一輩子忘不了的，不是我爺爺名下有多少土地、多大家產，而是他的那座山，讓很多人活得比較輕鬆；他的那爐火，讓很多人心裡有了溫暖。」
土地的邊界可以用圍籬框住，土地的價值可以用金錢衡量，但那份因為體恤他人而讓生活「變輕鬆」的溫柔，卻是任何地契都無法承載的重量。祖父用他的山與火，在那個辛苦的年代裡，為周遭的族人撐出了一片可以喘息的寬容空間。
分享哲學的當代反思
這也正是部落耆老們常常掛在嘴邊、代代相傳的生命智慧：「分享，不是自己剩下才給予多少；而是想到別人還缺什麼。」這句話無疑給了當代凡事斤斤計較「溢出效應」與「投資回報率」的精明現代人，一記當頭棒喝。
在祖父的哲學裡，分享從來不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施捨，也不是把自己吃剩、用不著的剩餘物資丟給別人，那叫作浪費的轉移；真正的分享，是把自己的心放在對方的處境裡，看到對方的匱乏、體會對方的無助，進而在自己能力所及之處，補上那一塊最關鍵的缺口。
部落對善的集體記憶
歲月更迭，祖父那棟位於半山腰的家屋或許已在風雨中逐漸斑駁，那鍋永遠滾燙的山芋頭配蝸牛也早已隨時間熄火。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人窮盡一生追逐財富，最後留給子孫的只有存摺裡的數字與無盡的產權紛爭，那些東西往往隨著時間流逝而煙消雲散。
然而，施雄偉的祖父留下來的，卻是整個部落對於「善」的集體記憶。這份記憶化作口述歷史，在排灣族人的火塘邊、在日常的勞作間被反覆傳誦。它提醒著後代，真正的富有不在於你手裡抓住了多少，而是在於你曾經為這個世界，溫熱了多少顆迷途與疲憊的心。
公民記者觀點
站在公視 PeoPo 公民新聞平台的視角，筆者深刻感受到這段口述歷史背後沉甸甸的文化份量與現代啟示。在當前高喊地方創生與社區共好的浪潮中，我們往往過度依賴冷冰冰的數據與硬體建設，卻忽略了人與人之間最核心的連結。施雄偉所分享的排灣族祖父故事，正是一面鏡子。這種「因看見他人需要而開路、不求回報而升火」的部落哲學，是台灣最珍貴的無形文化資產。身為公民記者，記錄下這段關於「善」的集體記憶，不僅是為了保存歷史，更是為了在數位時代裡重新點燃那爐火，提醒走得太快的現代人，找回那顆願意讓別人活得輕鬆一點的溫暖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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