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福增博士「時機抉擇: 周聯華牧師生命中的幾個 關鍵時刻(1937-1946)」
邢福增博士 | 時機抉擇:周聯華牧師生命中的幾個關鍵時刻(1937-1946)」
- 2026紀念周牧師安息十週年紀念特別講座
文/ 李瑞娟
2026年3月8日
▲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國科會研究學者、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神學院退休教授邢福增博士
「2026周聯華牧師安息十週年紀念講座」7日上午由邢福增老師主講的「時機抉擇:周聯華牧師生命中的幾個關鍵時刻」特別講座在基督教浸信會懷恩堂舉辦。邢福增目前為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國科會研究學者,他從周牧師生命歷程中的重要抉擇出發,探討周牧師在不同歷史處境中的回應與影響。
「時機」指向人生歷程中關鍵性的轉捩點(turning point),邢福增老師嘗試從上海孤島、後方流亡、戰後三個階段,來檢視周聯華牧師生命中的三個轉捩點。
1937至1941年: 上海孤島時期
邢福增認為,在抗日救亡氛圍下的孤島,從高中升讀滬江大學的周聯華牧師,由於熱愛話劇而捲入抗日劇運,並與中共領導的地下組織(上海劇藝社、中國職業婦女俱樂部)有所交集,甚至受到重視,同時,滬大團契事實上也由中共地下黨滲透,熱心劇運的周牧師很大可能也被滬大團契地下黨所注意。
「在國家存亡危機當下,經歷抗日話劇、義賣活動,以至茅麗瑛追悼活動,周牧師的愛國心逐漸轉化為行動,甚至曾受中共以至汪精衛政府的『拉攏』,不過,周聯華最後沒有加入中共地下黨或汪精衛政府,其抉擇背後的考量現在已難以深究,但徐寶謙對他的影響,無疑起了關鍵作用。」
邢福增坦言,周牧師在《回憶錄》中以「時機未到」為這關鍵時刻作註腳。從基督教信仰角度來看,邢老師認為,中共與汪政府對周牧師的拉攏,不是上帝的「kairos」時機。
▲邢福增博士介紹烏有史向度。(攝影/ Carrie)
邢福增強調,如果我們置入「烏有史」(alternative history、uchronia)的向度,想像孤島時期的周聯華牧師,因愛國心而參加中共地下黨,或被汪政府的條件所吸引,那其人生便在這十字路口的交叉點,走上截然不同的方向。
邢福增指出,烏有即「指烏虛有」,烏有史即在特定歷史時空脈絡下,設想另一種可能的歷史性想像。因此,邢福增看來,周聯華牧師所指的「時機未到」,是一個沒有作出抉擇的「抉擇」,看似是保守性而非創造性的行動(conservative action),吊詭地為其人生帶來新的機遇。因此上海全面淪陷後,周牧師由於曾參與抗日劇運,為了個人安全而踏上了之後的流亡之路。
1942至1945年 : 後方流亡時期
周聯華牧師從上海輾轉經過浙江、江西、湖南、廣西省並撤退至大後方重慶,他從孤島到流亡,不僅面對大半壁「祖國」淪陷之痛,青年時期的周聯華牧師當時也處於遠離家人、隻身漂泊,無從安頓的個人生命危機之中。「不過,這卻促成他在1942年在重慶沙坪霸學生公社接受基督教洗禮。」邢老師認為,從不信到皈信受洗,是周牧師面對生命危機所出的抉擇,也把他導入青年會學生幹事系統,開展另一趟流亡從成都、廣西(桂林、柳州、融縣)及貴州(榕江) 的刻苦經歷 。
邢福增說,雖然周牧師當時出任國立廣西大學學生公社的幹事,但卻因再次撤退,而跟青年會組織疏離,以其個人之力量帶領了250多名學生退至貴州這段難以磨滅的生命經歷,這段艱辛的撤退行動更成為周聯華牧師體會上主同在的重要屬靈經歷。他帶領大家再次以「烏有史」來想像流亡後方的周聯華牧師當時的處境 : 「如果沒有派到廣西,而是繼續留在重慶沙坪霸學生公社,那周牧師面對的,將是中共地下黨滲透的左翼基督教學運,或是由中國內地會及趙軍影(基督徒十字軍)在重慶推動的大學生復興運動。」
回想一下周牧師在成都受訓時接觸的三個人:梁小初代表美國路線的青年會,吳耀宗代表社會革命的基督教,江文漢代表基督教學生運動(Student Christian Movement)的實踐者,邢福增問大家,「那麼,留在沙坪霸的周聯華牧師,會在梁、吳及江三條路線中作何種抉擇?還是他會倒向大學生靈性復興的方向,成為中國基督徒學生聯合會(Chinese Inter Varsity Christian Fellowship)的一員?無論是那個抉擇,都會將周牧師引向不同的人生軌跡。」邢福增推論。
▲邢福增博士解釋1942至1945年的周牧師面臨的流亡學生時期。(攝影/ Carrie)
邢福增舉出周牧師的回憶錄中,1963年在加拿大重遇當年在重慶為他施洗的裴大衛牧師,當時裴問周牧師:「我記得幫你施洗的,你怎樣變了浸信會的牧師了?」周牧師本想告訴他當年「喝酒」乃一件錯事,但他再想聖公會本來就准喝酒的,因此周牧師自述,「也許當時是我的不成熟,也許上帝的時候還沒有到,也許上帝要我在另一個環境中服事祂。」於是便回答:「環境。我後來在浸信會的環境中。」
邢福增指出,周聯華牧師說:「上帝的時候還沒有到」,此處「上帝的時候」無疑具「kairos」之意。從基督教信仰角度觀之,流亡時代周牧師與青年會的連結,也不是上帝的「時候」(kairos)。
1945至1946年 : 戰後時期
抗戰勝利之際,周聯華牧師對孤島時作「逃兵」的抉擇,心中強烈地歉疚,並立志要「天天抓住機會」。不過,當他重返滬江時,卻對基督徒的身份感到困惑,也許,這是他內心深處個人志向與順從基督之間的拉扯,他再次站在十字路口上,但這次危機卻引領他經歷靈性的重生,並立志獻身事主。
1946年12月29日受浸,是26歲的周聯華生命中的重要抉擇,也成為其人生關鍵「時機」(kairos)的創造性行動,開啟了嶄新的生命機遇。
1946年12月,滬大校園舉行一連串的聖誕活動:以聖誕詩歌為主題的星光崇拜(12月20日)、慶祝聖誕禮拜(12月22日)、聖誕佳音(12月22日)、聖誕音樂會(12月25日)。在濃烈宗教氣氛中,聽著「平安夜,聖善夜」的詩歌,但周聯華牧師既「沒有平安」,也「沒有覺得它聖善」。
周聯華牧師問自己:「我到底要不要做一個基督徒?為什麼我不喜歡牧師?」反思中隱約知道內心的答案:「如果我這一次真正成為基督徒,我一定順服,順服到做一個傳道人。但是一想起傳道人我就厭惡,我不要,我不要!」於是,周聯華牧師帶著內心的苦悶與糾結去找高樂民教士,高教士表示除了禱告外,「沒有答案」,並邀請周聯華牧師用中文禱告。
在禱告中,周聯華牧師流著淚把自己的心思傾訴出來:「我忽然發覺似乎在高教士與我中間還有另一位,有一位在聽禱告。那麼多年,祂一直在我邊上,但是我卻沒有像那一晚那樣真切過,感到祂的臨在。我再講、再講,再問、再問,要祂的指示。祂似乎告訴我:『傻孩子,這些事都無關緊要,你不是已經在跟我講話了嗎?』」「是,上帝,你要告訴我,你要我做什麼?」「你何必去看別人,你不是要做一個基督徒,要為我工作嗎?為什麼還要問那麼多?」
「上帝,我明白了,我要一生奉獻給你,你要我做什麼就做什麼。」周聯華牧師領受到,上帝一直都在看顧及帶領他。過去九年多的經歷與歷練,「都是祂的帶領。至於將來?我何必問將來,交給祂,不就得了嗎?」在禱告後,周華華牧師跟高教士說:「我要一生做主的工作」。他確切知道自己是「耶穌的門徒,上帝的僕人」,要完全把自己交給主。1946年12月,是周聯華生命極重要的關鍵時刻。在經歷重生及立志蒙召獻身後,他於12月29日(主日)在滬江浸會堂受浸。
生命中的關鍵時刻 vs 上帝的時機(Kairos)
「檢視周聯華牧師在台事奉60多年的歷史,1946年12月的重生經歷,無疑是其生命的關鍵『時機』(kairos),難怪他在《我的一生》中,以1946年「信主」前後作人生的分水嶺。」邢福增老師觀察,「我們可以說,周牧師早於1946年受浸前,這九年間他所作不同的『時機』抉擇,均成為影響其生命軌跡的關鍵時刻。」邢福增老師做了一個漂亮的結語。
▲邢福增博士(右三)擔任2026周牧師十週年紀念講座上午場講者。(攝影/ Isaac Lam 林偉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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