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軍博士 | 兩造之間: 周聯華牧師與大陸基督教界的交往

「儘管為此經歷許多艱難苦楚，但最終他會因為做了那個選擇而感到心安和滿足。」宋軍解釋，聖經中，保羅選擇站在猶大人和外邦人間，當他回顧人生時，可以肯定自己「沒有違背那從天上來的異象」(使徒行傳26章1節)。二戰時來華宣教的澤崎堅造，選擇站在日本人和中國人兩造之間，被蘇聯軍人殺死在内蒙古荒野時年僅38歲，他將自己家中的聚會視為「基督之光」臨在當地，他曾說，「我只要能在這裡成為看守燈臺的人就心滿意足了」。

周聯華牧師曾說他此生做得最有意義的一件事，就是「與翁修恭牧師一起主持「二二八平安禮拜，周牧師選擇作兩造之間「和好的使者」。宋軍指出，但這並非是周牧師唯一的一次，在周牧師晚年的服事中，還有一件值得書寫的兩造之間。

▲宋軍博士說明周牧師選擇作兩造之間「和好的使者」。(攝影: Carrie)

晚年 | 周聯華牧師 vs 星雲大師

宋軍不厭其煩地向大家細數自中國淪陷後到80年代中國基督教對外的交流，用意是使大家明白當時體制內的教會在中國統戰部與宗教局的領導下，針對海外基督教的統戰工作基本的樣貌，進而帶大家了解，當年周牧師前往中國被期待做甚麼、以及如何做的方式。

宋軍強調，中國政府希望周聯華牧師表態他的政治立場是站在哪一邊? 「你的表態讓我(中國政府)滿意，我就給你一個好的待遇，有高級的官員和你見面。」他透過星雲大師到中國到訪的姿態，跟周牧師去中國宣教的方式做對比，期待會眾能清楚明白當年周聯華牧師前往中國宣教的考量與抉擇。

抉擇1、葛理翰去中國佈道，邀請周牧師擔任翻譯: 去還是不去?

80年代兩岸政策中，台灣秉持「機關（構）、宗教團體得派員赴大陸地區從事傳道、佈教、訪問、演講、會議、展演等宗教有關活動。」不過，在中國的規定是「絕不允許任何外國宗教組織（包括它們所控制的機構）用任何方式來我國傳教。」在兩國不同政策下，周牧師存於內心。

1988年，葛里翰佈道團因為需要一位漢語翻譯，因此想到周聯華牧師曾經為葛理翰擔任過翻譯。周牧師斷然拒絕，他說: 「我四十年沒有去的祖國，做夢都想去的地方，我第一次回國能站在一個外國人的旁邊，為人翻譯嗎？我第一次站在故鄉的土地上一定要是我自己，成敗都由我自己負責。我絕對不能站在外國人的邊上，藉著他的勢力，站立起來。特別中共當局對外國人的反感，教會又主張『三自』，三自中間的一自就是自傳。我說什麼也不能答應做翻譯的工作。」

抉擇2、大陸政協副主席丁光訓頻頻招手: 去還是不去?

宋軍提到第二次事件，「大陸『政協』副主席丁光訓表示，台灣基督教周聯華牧師，應大陸『中國基督教協會』邀請，十一月將赴大陸訪問⋯⋯丁光訓表示：周聯華已經答應『中國基督教協會』的邀請，十一月才成行，目前訪問活動內容及天數，尚未安排。丁光訓強調：將以周聯華牧師在大陸想做、想看些什麼來籌劃安排。」

對於丁光訓的媒體放話，周牧師不為所動，他思想著，「他們為什麼會對我那麼好呢？我想一個原因是因為，三自的領導人和我當年在一起工作，那個時候是青年協會的學生組，我們本來都很熟，我在當學生時，丁光訓是上海基督教聯合會的幹事。所以他們對我本來就很認識，而且他們知道我的立場。」

最後，周牧師對媒體表示，「曾為先總統蔣公證道的基督教周聯華牧師，昨天否認接受中共新當選的『政協』副主席丁光訓主教邀請，去大陸佈道。他表示，就一個傳道人的立場，他『明天就想去傳道』，但他決不會以探親名義去，一定要政府批准，以傳道的名義前往⋯⋯最近大陸許多教會都希望他能前往，他也希望隨時都能去⋯⋯周牧師表示，他也瞭解自己的身分，但他如果前去，主要任務仍是講道。至於中共官方如視其特殊身分做政治宣傳，他說，『我還想不到那麼多』。他也表示，他不會自認有很高的地位，期望發揮多大影響力，只是盡傳道人心意而已。如果大陸有學校請他擔任短期信仰講座，他會考慮接受，相關佈道行程，他不會自己安排，端賴那邊的教會處理。」

周牧師的考量: 做主的僕人，而非為自己傳名

相較於當時星雲大師的官方行程，周牧師也做出了回應，「這一段插曲也造成相當大的困擾，因為我還不打算去呢！⋯⋯我的考慮是心理的。許多朋友都自告奮勇，要為我組團，成立一個百人大合唱，籌若干美金，帶多少輛『麵包車』；他們或多或少希望與星雲法師比賽，希望藉著去大陸佈道，在台灣，在國外要引起一番轟動。我一一婉拒了，我還在禱告，求主給我智慧，知道怎樣去大陸講道⋯⋯我去，一定是一個百之一百的中國人，為我的同胞盡上一份心力，更為我的主作祂的僕人。我不是為我自己傳名。」

之後，當周牧師準備好了，他說，「我一想到大陸行，一為他們禱告，就流淚，我知道我很難控制我的情感。於是，在一切就緒以後，我進入大陸以前，在香港住一天，那是去哭的，我希望放聲大哭，把眼淚都流光，就不再哭了。」

宋軍指出，周牧師學耶穌的樣式，「住簡單的房間，吃他們的伙食，不見官，不宣傳。一不觀光，二不探親，儘量多看教會，多講道⋯⋯一天上六小時課應該沒有問題的⋯⋯先定教會的日程，肯定以後，我打電話給大哥、妹妹等家人，請他們包涵，只能在有空的時候，回家吃飯、談話。」

周牧師的選擇: 與三自教會來往，做一個合法的傳道人

「我進入大陸，請三自教會向政府正式申請許可，還是以探親旅遊為名，在家庭教會中暗暗的傳道？前者似乎是委曲求全，卻是堂而皇之的講道授課，後者更像『新約』時期，在逼迫苦難中傳福音。我再三禱告與考量，我選擇了與三自教會來往，我明知道一旦與三自來往，就自絕於家庭教會的門外。但是我不打算暗暗地，秘密地去講道，倒不是怕死，以我目前的地位大概死不了，也許反倒成為世界級的英雄，但是我是要去做英雄還是要去傳道？當然，我還有第三條路，就是站在外面，作為一個高高在上的批判者。我選擇了第一條路。我要做一個『合法』的傳道人，由政府當局批准了再進去。」

▲宋軍博士說明周牧師選擇了第一條路，進入中國宣教要做一個合法的傳道人。(攝影: Carrie)

中國事工1: 培養中生代基督徒

「我去幾次大陸以後，逐漸感到我這麼做，也許還不能達到我自己的最大效用。我又感到大陸最缺乏的是『中生代』，而他們大多沒有受過神學訓練，這些人會缺少一些方向，和一些自信。因之，我最近不是到處奔跑，增加我的閱歷，而是集中在一個地方，尤其在『中生代』未受過神學訓練的信徒中工作。他們已經有一點年紀了，會處世為人，將來有一天退休，生活也不成問題，是最理想的工作群。我選了成都，一連在那裡三個星期，我上下午每天六小時授課，他們也有實習講道的機會。我自己也出去講道，這些學員都跟著我去觀摩。我們有很好的學習。」

中國事工2: 協助印製聖經

宋軍認為，周牧師在中國的事工另外一件極大的影響就是印製聖經，「愛德這一個印刷公司到一九九三年十月已經印了六百萬冊新舊約全書。...這是全世界的基督徒送的全套設備，我也參與在裡面。他們所印的聖經在編排的時候，我也盡上一份力量，因此，他們邀我做董事，我也很願意幫助他們。這才是最基本的貢獻。」

宋軍點出兩岸思維關鍵的不同，「兩岸宗教交流模式中，講經弘法模式是台灣政府大力支持，中共政府有條件開放的一項特殊模式，這與兩岸政府統治思維的差異有重大關係。台灣政府認為台灣的宗教自由特質應當逐漸影響大陸，因此非常同意宗教領袖前去大陸講經弘法⋯⋯然而，中共卻以國家安全、社會穩定為優先考量，以『三自』政策為原則，『三定』法規為規範，對台灣的宗教領袖赴陸講經弘法依法審批⋯⋯中共在兩岸的講經弘法模式中，表現出有限度、小幅度的同意，只願意開一扇小門審批個人赴陸講經弘法，完全拒絕組織宣教。」

周牧師進入中國宣教: 他們是主，我們是客

宋軍老師引述周牧師自己的話: 「中國的教會不但做到了自養、自治、自傳，而且還養得好，治得好，傳得好。至少他們作到了一點，他們的教會是中國的教會。我們對國內的教會了解不夠，因此最好不要批判；與其論斷，不如為他們禱告。每次聽到人偶然對國內教會責備，我常想假如我在那時那地，是否會比他們更好？我只有惶恐。因此我為所有國內的教會感恩。他們每一個人都強過我，我沒有他們的經歷。」

「外面進去的人好希望我們能幫助。但是別忘了他們是主，我們是客，客要隨主便，不能喧賓奪主。我們真的比他們好嗎？還是有地方是我們的『自以為』。到現在為止，我們外面人的手頭比較寬些，我們忽然對某一位傳道同工有好感，給了他一些錢，在你認為是小意思，對他可能是大數目。對他、對他的同工都不好。到國內去蓋一個大禮拜堂，當然是更大的敗筆了。許多宗派都躍躍欲試，想到國內去恢復以前的宗派。真的『我以主耶穌的慈悲勸你們』，千萬別作此想，這是開倒車的想法，千萬不可！也許你說，你碰到某一個老師，他好像也有這個盼望。這話題是你開頭的，求求你千萬別誘惑他！」

最後，宋軍老師用以賽亞書42章1-3節形容周牧師的謙卑，「看哪，我的僕人，我所扶持、所揀選、心裏所喜悅的！我已將我的靈賜給他，他必將公理傳給萬邦。他不喧嚷，不揚聲，也不使街上聽見他的聲音。壓傷的蘆葦，他不折斷；將殘的燈火，他不吹滅。他憑信實將公理傳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