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進垃圾海山海天使潛水清除海廢護珊瑚
【記者潘韻庭/新北市貢寮區報導】在臺灣東北角海域的平靜海平面下,潛藏著比手臂還粗的廢棄纜繩、比房子還大的漁網,正無聲地纏繞著珊瑚礁和魚群。
山海天使協會的潛水志工們正進行著高難度的清理作業,運用潛水刀細心地將這些廢漁具移除,確保珊瑚能有空間安全生長的關鍵行動。協會秘書長陳映伶,也被稱為「珊瑚媽媽」,深知每一次的淨海,都是為海洋生態系統移除物理性威脅。

陳映伶,曾擔任新聞記者與公關,因回歸家庭毅然辭職後,帶孩子潛水親近海洋時,目睹海底有大量垃圾沉積,於2014年決心投入保育。她與專業潛水教練、志工組成臺灣山海天使環境保育協會,定期執行「海底清淨」行動,將其視為復育珊瑚的前提。協會透過高度專業化的水下作業,不僅實質清理了海域,更致力於推動潛水社群的環保意識轉型,因長期復育珊瑚而有「珊瑚媽媽」稱號。協會於2014年成立,陳映伶解釋,協會名稱從原本的「海天使」,在朋友們的建議下擴展為「山海天使」。旨在強調山脈、城市與海洋的環境連動性,因為海洋中的廢棄物多源於陸地上的各種行為,因此保育工作必須從源頭——山與城市開始。
此外,每年東北季風過後,海邊與海底都會堆積大量垃圾,也是協會常態清理的重要原因。協會現有約50名專業潛水教練志工,透過珊瑚復育師培訓課程,將熱忱轉化為淨海、復育的專業行動。
從新聞記者到台灣山海天使

陳映伶投入海洋保育的動機,始於其潛水時對海底世界的強烈情感衝擊。
「我發現水下簡直是另外一個世界,我喜歡它的靜謐,但它同時令人震驚,充滿了人類帶來的垃圾和瀕臨死亡的珊瑚。」 她意識到,單純的陸上淨灘無法解決沉積於海底、對生態構成實際物理性傷害的廢棄物問題。
她自認為是一個想做什麼就會付諸行動的人,利用過去新聞工作中的調查採訪能力,開始深入了解海洋生態系統的運行機制,確認珊瑚礁生態系是海中最重要且最豐富的生態系統,提供超過四分之一的海洋生物棲息環境,若珊瑚生長不良,海洋生物便無法繁衍。她堅信,保育工作必須從海洋的基礎建設開始。為了讓海洋生物量回升,陳映伶決定從最基礎的珊瑚復育著手。她將自己的理念寫成計畫投稿keep walking夢想資助計劃參賽,贏得了一筆資金,這筆資金成為她集結專業潛水教練與志工成立協會的關鍵支持,,最終於2014年正式成立台灣山海天使保育協會。
陳映伶強調,潛水是為了實際的保育行動。志工們潛入水下,先進行「淨海」移除物理性傷害,確保珊瑚復育苗圃的安全與生長環境,這是他們所有復育行動的必備前提。


淨海行動的精密部署與深海難關

每一次的淨海行動,從集合開始就明確分工。陳映伶會先確認參與者的潛水證照與經驗,多為具備進階開放水域(AOW)以上能力的志工。「不是不能讓初學者參加,而是海底清理需要判斷和穩定度,如果水性不熟,反而會增加危險。」她說。對於剛接觸海洋行動的人,她通常建議先從陸地淨灘開始。
陳映伶表示,協會主要在東北角海域下海,為確保效率與安全,淨海人員以十多人較方便行動。過多人數會大幅增加要租船成本、安全維護也要更完善、安排更大的支援,且水下流動複雜,分散在岩縫間的人如果無法彼此保持視線,就會增加風險。這樣的隊伍通常由熟悉潛點的資深潛水員負責前導,後方則由不同角色分工,包括剪網組、撿塑膠組與負責收集鋒利物品的潛水員。
所有人都會攜帶一把小刀,這是基礎配備,用來割除纏在礁岩、珊瑚或廢物上的漁網、纜繩。漁網體積大,甚至比房子還大,纜繩也比手臂粗,常包住碎石與海底生物,拉扯時需兩三名潛水員協力拆除並確認沒有生物受困。除漁具外,塑膠瓶、飲料罐和拋棄式釣餌盒等也很常見。
撿垃圾的器具則有三種:第一是網袋,用來裝較大塊的廢網與塑膠片;第二是麻布袋,適合需要耐磨的物件;第三是寶特瓶或牛奶盒,用來收集小型鐵鉤與夾餌。若遇到臨時決定淨海但沒攜帶容器,志工會在水下就地擇用撿到的垃圾,先把尖銳物品捲起再放進袋子裡,上岸時會再提醒同仁注意尖銳物。
分工的目的,是讓每個人能在水下保持專注。然而,清上岸的垃圾多數已被海水鏽蝕、污染,無法進入一般回收體系,只能當作一般垃圾處理。其中,浮標材質堅固,協會會將其二次清洗消毒,變成製作小創作的材料並成為環境教育課程。陳映伶坦言,雖然協會希望未來不再看到這些東西,但只要捕魚活動持續,浮標就會不斷產生,淨海工作就必須一直持續下去。
這些流程看似瑣碎,但是協會多年累積的經驗。陳映伶說:「淨海不是潛水版的淨灘,而是有風險的水下作業。分工清楚、工具到位,才能真正做到安全。」
淨海,是種珊瑚前的步驟

在種珊瑚之前,就需要先把海底騰出一個位置。
開始復育珊瑚前,協會堅持將事前檢查天氣、水況、器材、救護及安全人員安排等,並將淨海視為必要程序。他們會先進行一次徹底的清理。確保珊瑚苗架設點附近沒有會刮傷珊瑚的線或塑膠片。若苗架旁有釣線,可能在潮流中反覆磨到珊瑚,影響存活率,也擔心海底垃圾太多,會讓參與復育行動的民眾受傷。因此,淨海視同前置作業。
復育步驟是經過協會多次長時間研發出的順暢程序。協會利用閒置的九孔池與和美漁港等海域作為苗圃,在東北角建立了多個珊瑚苗圃。團隊發明了特殊的復育模式:在海下已打好格柵板,其上有一格一格的洞,猶如小型農田,用於固定基座。珊瑚基座的材質以廢蚵殼粉、大理石廢料與水泥混合製成圓柱體,不割手利於操作。植入的珊瑚通常是分支狀,因其操作容易、方便取得。民眾可獨立在基座上進行簽名或彩繪。種植時,必須使用快速乾、防水且堅固的特殊塑鋼土將珊瑚斷枝固定。此過程需迅速完成,因為珊瑚不能離開水太久。
然而,復育也面臨挑戰,珊瑚成功率受到基座固定、珊瑚健康及環境因素影響。陳映伶堅持,即使復育失敗,協會也會將死亡的珊瑚基座取出,絕不留在大海中造成二次污染。 陳映伶表示,確保珊瑚有足夠的存活率,其生長環境必須是安全、少污染的。因此,在進行復育場地勘查時,若發現大量漁網、釣鉤等危險廢棄物,協會便會立即轉為淨海模式。這也再次凸顯了淨海工作的核心價值——維持乾淨的海域是復育成功的基礎。
高成本下的環保職人

這幾年,陳映伶觀察到「環保潛水」開始被更多年輕人接受。許多志工原本只是來上課或參加活動,第一次下水看到海底的樣貌後,開始固定參與清理行動。她說,參與者不一定把自己視為「志工」,而是把淨海當成一種自然延伸的潛水方式。
淨海的行動不僅依靠潛水員,也需要在地潛店協助,例如提供潛點資訊、協助裝備檢查、共享安全注意事項。隨著行動累積,不少潛店也開始主動加入,形成固定合作的網絡。
協會的長遠目標是透過專業教育,推動潛水文化的結構性轉變。陳映伶強調,保育的成功基礎在於潛水社群的環境良知,而這需要透過系統性的培訓來養成。她特別指出,尋找具備高度環境良知的教練加入是關鍵,因為許多潛水教練負責任、帶走垃圾,協會尋求那些嚴守自律、尊重海洋的夥伴。
然而,協會的永續發展面臨高昂的運營成本挑戰。陳映伶指出,除了從都市往返海邊的油費、潛水設備等物資的消耗,珊瑚復育基座的成本也極高,需要透過外部協助單位訂製生產。此外,最令陳映伶感到無奈的是,由於海洋污染的持續性,海底的垃圾始終撿不完,使淨海工作成了一場沒有終點的戰役。
培訓課程與永續發展願景
為了培養具備專業技能和倫理的推動者,協會開設了為期十堂的珊瑚復育師培訓課程。課程內容涵蓋的知識紮實,從基本種植、淨海技巧到海洋生物學。雖然課程有政府補助而免費,但學員必須繳交保證金,且結業後一年內需協助兩次義務服務,以確保資源不被浪費並提供實習機會。
陳映伶希望對海洋有熱情的人,能將此技能發展成可持續的職業選擇。值得一提的是,協會的參與者年齡不設限,最年長的志工已逾六十歲,雖然不潛水,仍到海邊協助行動,展現了只要有心就能付出的力量。
在推廣與合作方面,協會已見證時代進步:從早期政府對海邊垃圾管理權責不清,到如今海洋委員會和海保署的成立,協會深信這是政府單位的參與和民間組織推動的成果。山海天使積極與學術界合作,臺大、海大、高科大等校的師生提供技術支持。未來,協會將以東北角基地為中心,致力於社區生根,透過年輕人的加入和實際行動,讓漁村與保育工作能更緊密地結合,展現出人與海共生的力量。
在她眼中,環保潛水不是另外一種「特別的活動」,而是潛水文化逐漸轉向的一部分。越來越多人理解,潛水不只是欣賞海底,而是維護它的一種方式。
採訪側記
陳映伶老師將她媒體人的高效執行力,轉用於海洋保育的細節管理。她對淨海行動SOP的講解,精確到工具的選擇與人員的配置,展現出其對水下作業風險管理的嚴謹性。老師強調,淨海的目標不僅是清理,更在於透過專業的培訓,在潛水社群中建立一種「良知」文化。這種從技術層面到意識層面的雙重推動,是山海天使協會在長期保育行動中持續堅持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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