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岸消失後　家在哪？

【記者　潘品希、張蘊安／綜合報導】

大林蒲自漁村變身工業重鎮，半世紀的開發在居民以及其生活周遭留下污染與風險。隨著遷村程序加速推進，民調可信度、補償爭議與健康疑慮交織。對地方而言，遷或不遷，核心訴求始終不變——在惡化的環境縫隙裡尋一處真正能安身立命的家。

魚米之鄉到工業重鎮

大林蒲位於高雄小港區西南沿海，因臨海且擁有豐富的漁場，這裡曾是捕捉烏魚的重鎮，然而1970年代大林蒲為了配合國家「十大建設」，周邊農地被國家大量徵收用來設立臨海工業區。為了消化工業廢棄物與爐石，1990年代南星計畫徹底填平了大林蒲的海岸線，使其成為「內陸村」，曾經引以為傲的漁業也漸漸被工業所取代。

鳳興里里長　洪富賢：「我這輩子永遠都會記得一句話。(有人問說)這個地方有人住嗎？ 」

由於長期飽受污染且居住環境惡劣，加上周邊紅毛港已於2007年完成遷村，2016年，時任行政院長林全與高雄市長陳菊赴大林蒲向居民道歉，重啟遷村討論。

鳳興里里長　洪富賢：「大林蒲這個地方，過去是『上(右)昌下(大林)蒲』，是很熱鬧的地方。但是有很多人的田地田園，在民國五、六十年代，政府為了推動十大建設，強(制徵)收這些人的土地。」

90%民調的迷霧

2017年，高雄市政府公布大林蒲有高達九成居民贊成遷村，並以此作為啟動遷村程序的重要依據。然而這份民調的可信度飽受質疑，甚至有居民反覆強調「那份問卷根本不準」。多位居民表示，當時的問卷題目充滿誘導，他們「知道政府想要什麼答案，就講什麼」。

鳳興里里長　洪富賢：「總共有兩次(問卷調查)，(第一次是如果)大林蒲環境不好，你是否要遷村？結果才6、70%(同意)而已。這問題是陷阱問題。但是我有加一句話，如果條件不好我不遷，這樣也是算遷村啊。(第二次是)意願書，那更扯，(政府)跟媒體說90%的人同意，90幾%的人同意根本是三千多張的單子才寫一千多張而已，還有兩千多張沒有問到，你(政府)就寫說90幾%同意。」

大林蒲診所醫生　陳慧雄：「政策既然已經制定了，少數服從多數。在這裡的住民就只能遵從上面的規定獲得補償。」

對於大林蒲的議題，新生代也深有感受。大鼻青年創辦人鄭慈瑩這幾年致力於分享與紀錄大林蒲的景象。

大鼻青年創始人　鄭慈瑩：「我們家人都比較偏向反對(遷村)，因為遷村的話(政府)只有給我們土地，等於過去那邊土地建物都是要由我們自己來支付付錢。」

大林蒲居民　鄭苡岑：「我跟我家人的看法比較偏向跟著人家的腳步走。但是我比較偏向如果能不遷的話(最好)，因為我會覺得有點可惜，就是(關於)這塊土地的文化，(和)一些跟朋友之間的感情就不會像之前那樣這麼常可以見面。」

大林蒲居民　陳先生：「所以啊，人家要遷就只能跟著人家遷，就是這樣而已呀。」

居民們表示，填寫同意遷村的主要原因大致如下：一是擔心自身無權無勢，無法與投資客、在外置產的村民民意抗衡；另一部份則是擔心意願調查採取記名式回覆，與官方意見相悖的未知後果讓居民們卻步。

工業區環繞　空汙難見

在遷村意願之外，真正壓在居民心上的，是看不見、也無法自行衡量的健康風險。在2017年對大林蒲1800多位居民的健康檢查中，有高達42%的受檢居民，其體內重金屬砷濃度有異常偏高的狀況。砷是一種劇毒的類金屬，長期暴露可能增加癌症風險，尤其與皮膚癌、肺癌、膀胱癌等有關。

大林蒲地區診所醫生　陳慧雄：「空汙會造成肺癌的影響很大，其實我們這邊原來六里的住民，罹癌率比一般的高雄市其他地區的人民還要高，這是不爭的事實。」

遷村方案多樣化　難達共識

然而，即使健康風險多年來為人所知，政府與居民在補償制度與遷村方案上，至今仍難有共識。

鳳興里里長　洪富賢：「臨海工業區造就我們台灣的經濟起飛，也創下很多全國的就業機會，這到底犧牲誰？犧牲我們沿海這些居民，我們的土地(被)強制徵收，污染也放在我們這裡。造成這些傷害，你們(政府)是不是要善待這裡的人？但是(政府)你們沒有，我們反而被諷刺說我們貪得無厭，我們貪，我們獅子大開口。」

如今，大林蒲遷村預計明年正式進入議價程序，而遷村方案一共有三種：土地、房屋與現金。在去年（2024）高雄市都市發展局的新聞稿中，政府稱其預計分批辦理63場遷村方案選擇意願調查，目前已進行超過50場。在鄉親繳回的意願書中，有高達94%選擇同意遷村方案。其中爭議最大的，就是政府當初宣傳的「一坪換一坪」。居民普遍認為政府沒有揭露關鍵限制，才蓋得起原本大小的房子。

鳳興里里長　洪富賢：「因為我們建蔽率只有60(%)而已，如果我(原本)有15坪的(房子)我要蓋滿，當然我要先去買土地，但是土地越貴，對我們(大林蒲居民而言)越淒慘。我要買到滿15坪才有辦法住人，但是要買到15坪滿我就要買10坪的建蔽率出來，也就是40%。」

大林蒲居民　陳先生：「(遷村)補貼足夠的話我們這些百姓、在地里民才不用去銀行貸款(背)負債，(政府)若補貼夠的話我們(百姓)心理上的壓力比較小。」

對此，高雄市政府回應，遷村方案中也提供「地上物補償」，採行「全新重建價格」專案鑑價方式，計算居民原有房屋以現行成本重新興建的所需費用。不論房屋是否合法或屋齡新舊，都以原建坪數與原建材等級重新蓋回原屋的成本作為補償基礎。市府並表示，即便居民選擇不搬，留在大林蒲的老屋未來也同樣需要自行負擔修繕費用。

鳳興里里長　洪富賢：「我如果在這裡原本是好好的坪數，我能住滿。我最多只是花個幾十萬整理，只要花幾十萬，因為我已經住久了。今天是你(政府)需要我的土地， 我整理之後搞不好不用花這麼多錢，我的房子也一樣大間，我搬到(預定地)房子會縮小。」

大鼻青年創始人　鄭慈瑩：「沒有照顧到真正的弱勢。他們(政府)目前的政策都是對於在外面本來就有土地的人是比較好的。包括規定期限，你越早搬出去，把這裡的房子打掉，越早搬出去領到的錢越多。」

先造鎮後遷村　基礎建設明年上路　

高雄市政府強調，並不強制居民遷村，並針對登記遷村後，於一年十個月內搬遷完畢的大林蒲居民設立獎勵金，每屋額外發給三十萬元。針對遷村用地台糖回應表示，大林蒲遷村所需土地分為「遷村用地」與「安置用地」兩類，均由高雄市政府與台糖以作價投資方式取得：台糖提供土地，政府以等值的產業用地補償。後續的規劃設計、基礎建設與產權登記均由市府負責，台糖不參與相關規劃。不過，預定遷村用地目前仍是一片空地，基礎建設與生活機能尚未完善。高雄市經濟部產業園區管理局長楊志清回覆，相關公共工程預計提前陸續動工。

鳳興里里長　洪富賢：「遷村一定要用造鎮，大林蒲遷村的造鎮，造鎮就是把房子蓋好你(居民)想要大樓登記大樓，想要透天(厝)登記透天(厝)，錢(的話)再來談。過去有先例。」

居民擔憂，在缺乏完整規劃的情況下貿然遷村，可能面臨生活不便、甚至影響生計的困境。對於選擇「一坪換一坪」、需要重新興建房屋的居民來說，光是建築期就可能超過一年，根本趕不上獎勵金期限。能在期限內順利搬遷的，往往是在外已有置產、不需等待新屋興建的居民。而從完成遷村登記起算，若超過三年仍未完成遷出程序，居民更將無法領取人口遷移費、拆遷獎勵金等補貼救濟。

遷與不遷都是為了有家

從失去海岸、被迫改變生計，到如今面臨遷村，對居民而言，遷或不遷，訴求始終是安居樂業，而已經污染的土地、飽經空汙的身體是再完善的政策都無法挽回的人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