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友登台演出心聲 用戲劇療癒彼此傷痛
【記者林穎萱、吳駿翊/台北市大同區報導】護理師一手推著點滴、一手巡視病房,她自己也打著點滴,卻仍在照顧別人;轉角處,照顧者情緒潰堤的對著母親怒吼。這裡充滿情緒,卻沒有人說話,那是愛呦劇團帶領者高伃貞陪伴罹癌父親四年間最深的體會。
高伃貞說:「 醫院是好多情緒的地方,照顧的人、被照顧的人都快撐不住,但大家都要把情緒 hold 住,因為怕潰堤。」
於是,她決定用戲劇陪伴癌友,爲這份壓抑開一個出口,憑藉多年的戲劇教育經驗,她將「一人一故事劇場」的形式帶進癌友的生活中,並在2020年與台灣全癌症病友連線合作,成立愛呦劇團,透過故事療癒病友、重新梳理自己的情緒。

高伃貞大學主修經濟金融保險,後赴英國艾克斯特大學 (University of Exeter)攻讀創造藝術教育碩士,主修戲劇教育。返台後,她投入戲劇教育與民眾劇場推廣,並於2000年經由差事劇團鐘喬老師的引介,參與了由香港老師來台授課的「一人一故事劇場(Playback Theatre)」訓練課程,接觸這種以即興表演真實生命故事為核心的劇場形式。
她長期觀察到,台灣的教育與社會互動中,人們鮮少被允許「說真話」,談論的多是成績與責任,卻忽略了情緒與內在的抒發。高伃貞說:「第一次遇見一人一故事劇場的時候,我們就是聊生命中的喜怒哀樂點點滴滴,我覺得好棒,終於找到一個可以說真心話的地方。」
高伃貞認為,每一個人的故事背後不只是藝術的呈現,也藏著心理狀態與社會脈絡;「為什麼有人會過度勞累?那是因為社會追求的方向讓人喘不過氣。」她自此一頭栽進這個領域,相信戲劇不僅能表達,更能傾聽與理解。
從陪伴到行動 走進醫院的那一刻

陪伴父親治療肝癌的那四年,高伃貞幾乎每天都出現在醫院。那裡有照顧者壓抑的怒氣,也有護理師強撐的笑容。身為戲劇人,高伃貞對情緒的細微變化特別敏銳,即便那些話不是對她說,但從大家的肢體語言中,她察覺了那些被封印的情緒。也是這個原因讓她有了想在醫院做一人一故事劇場的念頭。
幾年後,她受邀前往北京協和醫院進行一人一故事劇場的演出。那場表演沒有劇本,只有真實。她回憶:「因為台上台下都是乳癌病友,他們都有一種你懂我的感覺。」第一位病友舉手說:「好開心喔,能再看到大家。」第二位卻接著說:「我很難過,因為有朋友沒有機會再來了。」舞台上的癌友演員即興演出他們的心情,喜悅、悲傷、感謝與告別交錯流動。高伃貞說:「本以為只要演四個故事,最後卻連演八個,那些故事就像一條條紅線,彼此牽起來,變成一齣真實的戲。」
那場演出結束後,許多人緊握著她的手流淚,感謝她讓那些難以啟齒的情緒終於被看見。高伃貞回台後,帶著這份震撼與信念,決定讓戲劇走進醫療現場。她與台灣全癌症病友連線合作,創立了以癌友為團員的「愛呦劇團」,開始培訓病友、進入醫院巡演。對她來說,戲劇不只是表達的工具,更是一種陪伴的方式,讓病人、家屬與醫護都能在舞台上說出真話,重新理解自己與他人。

愛呦劇團的療癒現場
一人一故事劇場(Playback Theatre)是一種即興的民眾互動式劇場。沒有固定的劇本和走位,觀眾在演出現場中分享自己的心情或親身經驗,台上的演員則以肢體與聲音即興將觀眾的故事重新演出,讓情緒被看見、被理解。這種劇場形式的核心精神是透過對話、傾聽、同理與接納來建立人與人之間最真誠的連結,對說故事的人來說,舞台是一個能夠安全說真話的空間;對劇團而言,演出的目的不是重現事件,而是好好接住每個人的情緒。
實際演出時,劇團會依據場域設計不同的活動,若在醫院會議廳或大型空間中,他們常以「哎呦暖身」開場,請觀眾喊出傷心的、開心的、放鬆的各種「哎呦」,讓觀眾在這個環境中放鬆下來。隨後,演員自我介紹,分享自己的日常或親身經驗,示範「故事不必只有病痛」。當現場氣氛漸漸安定後,主持人才邀請觀眾分享故事,觀眾可指定台上任何一位演員擔任故事主角,接著演員即興演繹觀眾分享的故事、樂師在旁伴奏。整場流程像是一場集體的情感練習,有人說、有人聽,也有人在故事中被理解。
雖是即興的演戲,愛呦劇團仍舊維持每週的排練,目的不是記台詞,而是培養團員「傾聽與回應能力」。高伃貞常藉由不同的戲劇練習,引導團員學習傾聽故事、表達情緒、運用聲音與肢體。其中一次排練的主題以「病人走進醫院看一人一故事劇場」為題,團員模擬觀眾進場前的身體狀態與情緒反應,並討論為什麼病友會有這樣的反應?要如何讓他們在演出中感到安全與被理解?最後,大家歸納出五個關鍵——連結、體貼、參與、自我揭露與安全說故事的空間。這樣的練習,讓團員在醫院現場更能敏銳捕捉觀眾情緒,也學會如何好好接住別人的故事。

舞台上的重生
在愛呦劇團的舞台上,故事從未被預演,卻總能直抵人心。觀眾說出自身的片段,演員即興將故事重現,讓情緒重新被看見。對這群癌友演員來說,每一次演出都不只是表演他人的經驗,更像是在與自己的生命再次對話。
劇團成員Vivian回憶,化療期間的副作用讓她幾乎撐不下去,習慣報喜不報憂的她,總把痛苦藏進心理,直到進入愛呦劇團,才學會把情緒說出來。在一人一故事劇場裡,沒有批評,只有同理與傾聽。她提到一次華山的演出,一位觀眾分享了對父親離世的悲痛,恰巧她被觀眾點名擔任主角演出,那時,她父親也因疫情離世。她說:「我在演他的故事,可是我也在這個演出,釋放自己的情緒。」她感覺自己的悲傷也隨著角色一同釋放,那一刻,她體會到「被看見」與「被理解」的力量——原來演出別人的故事,也能重新安放自己的心。
另一位成員晉炆則分享,在北醫的一場演出中,她深刻體會到「被理解」的震撼。那天,一位年輕的病友訴說被家人期待壓得喘不過氣:「我都已經這樣了,為什麼還要要求我?我再也受不了了!」台上演員將她的情緒化為吶喊,把那份長久的壓抑用身體釋放出來。晉炆當時擔任樂師,她說:「那聲音大到我的樂器都被蓋過,整個舞台都在震動。」那名病友在台下拍桌、落淚,像是終於有人替她說出了那些無法出口的話。晉炆說:「看一人一故事最療癒的地方就在這裡,你不知道哪一個瞬間,演員說出的,就是你內心最深的那句話。」

走進醫院的挑戰
對愛呦劇團而言,最難演出的地方,不是舞台設備簡陋,而是在醫院。那裡的觀眾多半是病友、照顧者與醫護人員,他們帶著焦慮與疲憊走進現場。如何讓這些人願意停下腳步、相信自己值得被聽見,是每一次演出最難跨越的門檻。
有一回,愛呦劇團帶了八、九名成員進醫院,台下卻只坐著五位觀眾。高伃貞說:「人太少,觀眾會覺得那我一定要說話,壓力很大。」她隨即調整策略,向護理師說明不只是病友、照顧者,還有醫護人員都歡迎你們來。我們現在的醫病關係會這麼不好,某個部分也是因為病友真的不了解醫護人員的難處,氣氛因此而鬆動。一位資深護理師分享自己同時要照顧家人與病人的拉扯;也有醫護曾是病人,談起從治療到重返崗位的心境轉折。演員把這些片段即興演繹成一個個的故事,讓勞累、感恩、無奈與支持依序浮出。原本緊張的五位觀眾開始點頭、對視,甚至補充彼此經驗;最後,現場出現低聲的「是的、我懂」,壓力變成了被理解的連結。
另一次,劇團在樓梯轉角的空地演出,旁邊是治療室和牆面,人潮不斷穿梭。高伃貞說:「有人以為我們是街頭藝人。」在這種不利說故事的環境,劇團決定離開舞台、走進人群,與病友、家屬閒聊,到經對方同意,再由演員代為訴說剛剛聽見的小故事。觀眾只有十來位,卻成了一場近距離的交流演員把等報告前的呼吸、說不出口的「我好累」化成動作。高伃貞說:「我們不是來『表演』,而是讓人有機會把經驗整理出來。」演出後,幾位原本只是路過的家屬留下來向演員致意;有人說自己沒有勇氣上台,但光在旁邊聽,也覺得鬆一點。
戲劇成為生命的力量
去年劇團面臨了第一位夥伴,修源離開,離開前他已經進入癌末安寧階段,卻仍堅持要完成心願,跟著劇團一起到醫院巡演。高伃貞說:「我們很想支持他,但也發現自己沒那麼偉大。因為在台上時,大家心裡一半都掛念著他。」後來劇團決定讓他坐在最後一排,由醫護人員全程陪伴。高伃貞回憶:「那是很煎熬的一場表演,大家都在克制,不敢直視他。」演出結束後,他在回程的火車上突然身體不適,緊急送醫,並於兩週後離世。修源說到,接觸一人一故事後,是他第一次為自己而活,他發現自己能開懷大笑,也能把情緒說出來。她說這裡有一群比家人更懂她的姐妹。那次經驗讓劇團開始思考:當團員離去,我們如何面對?戲劇對生與死的意義是什麼?
團員Angela的故事,則見證了生命的奇蹟。這位癌友因為腦癌復發要開刀,手術完成後,他被轉進加護病房,狀況危急。高伃貞說:「很特別,我跟另一位團員美玲同時夢到他,夢裡他說他過了這一關。」幾天後,他真的轉進一般病房。當劇團前去探望時,他失去了大部分記憶,連親人都認不得,卻清楚記得劇團的每一個人,看到我們就開始叫名字,問說我們好不好?十週年要怎麼辦?高伃貞紅著眼睛說:「我好像看到生命的奇蹟吧!他不記得別的事,但記得劇團,我們真的是姐妹。」
這些時刻,讓愛呦劇團更加確信一人一故事存在的力量。每次演出結束後,總能看見觀眾紅著眼眶上前致謝,有人說:「謝謝你們替我說出了心裡的話。」也有人在掌聲中久久不肯離開。這些反應,對團員而言,既是肯定,也是回饋,他們知道,自己替許多人說出了難以啟齒的情緒,也讓彼此重新理解「被看見」的意義。對愛呦劇團來說,戲劇從來不只是舞台上的即興表演,而是一場集體的療癒。它讓人學會傾聽,也學會開口;讓壓抑的情緒得以安放,也讓孤單的生命被重新接住。那些故事並沒有結束,它們只是在不同的人身上,以不同的方式,繼續被說下去。
採訪側記
採訪結束後,我的心頭一直被那些故事牽動著,Vivian 說自己在演別人的故事時,也同時釋放了對父親的思念;晉炆提到,他們的演出清晰的勾勒出那位年輕病友的遭遇,讓他情緒激昂的認同。那些片段不只是戲劇,而是真實的生命在流動。
這些故事讓我反覆思考,原來「被理解」這件事能有這麼深的力量。也許是因為我想到自己的阿公是一個總把情緒藏在沉默裡的人。我在想,如果他也能坐在那樣的現場,被這些溫柔而真誠的故事包圍,他會不會也想開口?或許,有一天我真的該親自去看一場演出,去體會那種讓人願意說、願意被理解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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