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地上耕作的老兵」系列中,陳美蘭、黃秀雯合作介紹民國五十年代,一批退伍老兵開墾木瓜溪畔沖積地的艱辛過程。同時,他們也著手於這個主題的口述歷史搶救工作。
報導/陳美蘭、黃秀雯
談到老兵,你會想到什麼?
是開墾橫貫公路的鬥士?是清淨農場種植高山蔬果的高手,還是遠征沙烏地,造橋鋪路的建築工?
還是,一批不見於史冊,在花蓮縣吉安鄉干城村落戶,開墾木瓜溪的囤田兵?
這三十二戶當年追隨國民政府遠離家鄉,卻又在意想不到的溪畔新生地落戶定居的老兵,又是怎麼度過最艱困的前十年?
走訪干城村寧靜的巷弄,已經看不到半世紀前那些臨時搭建的木屋、茅屋,取而代之的是與翠綠田園相輝映的現代民宿,但是如果留意,老兵和老兵第二代的身影,依然不時出沒其間。
任職慈濟大學總務處的曹新生是民國五十年,小學四年級時,跟著父母搭乘吉普車,加上簡單的家當,從新竹連夜通過蘇花公路來到干城村。「這片當年稱為『慈雲墾區』,面積約為五十餘甲的土地,當時根本是一片荒涼,雜草叢生,充滿著石子路與泥土路,只有零零散散的五棟房子,」如今自己也五十多歲,性格熱誠、開朗的曹新生回憶。
現年七十五歲的梅奶奶還記得,他們這批第一代「移民」,居住的是木板糊泥巴的瓦屋,即使如此每戶還必須繳交五千元台幣,才能住。可是,「每當颱風天過去,如果不是瓦片被吹走,不然牆壁滲水,總得修修補補一番,」本籍南華村,二十九歲嫁給梅有泉後,組織「芋頭加蕃薯」家庭的梅奶奶說。
他們所開墾的地,位在木瓜溪的沖積河床上。這片土地貧瘠,充滿大大小小的石子。這些放下武器的退役軍人,並不急著拿起鋤頭,而是改用炸藥,將阻擋在眼前的石頭爆破,至於那些大如房子般的巨石,眼看連炸藥都不靈光,老兵腦筋一轉,改為挖出個大洞,將石頭滾進去後填土。「剛來的前幾年,每天都在撿石頭,撿到怕啦!」曹新生說。
老兵的困苦還不止於此。像開墾木瓜溪沖積地,靠得是老天下大雨,洪水從山上夾帶著泥土,沖積至農田裡,才有較肥沃的土壤耕種農作物,許多紛爭就來自大家搶水灌溉自己的田,別人則分不到。此外,軍人一生都拿刀動槍,對於種田一竅不通,很多人剛來時只能有樣學樣,看本地人農作時灑肥料就跟著灑,可是人家灑肥料後,農作物長的很漂亮,自己灑過肥料的植物卻一下就死掉了。
「在『五十甲』,很多人是靠著種地瓜過活,」曹新生說。他還記得,生活好不好,就看鍋裡的地瓜多少,「直到今天,五十甲長大的孩子,看到地瓜都會心驚,」至於小孩子上學前、放學後,週末假日就是下田工作,撿石頭、拔草、灑肥料。父母忙碌,兄弟姊妹就分工解決放牛、挑水、洗衣等家務事。
那時後的『五十甲』,也是一個沒水沒電沒燃料的地方。「剛從南華村嫁過來,沒有電又沒有水很不習慣,晚上只能聽小鳥嘰嘰喳喳的叫,」梅奶奶說。至於曹新生直到國中以前,每個晚上都是能點蠟燭寫功課。水都要自己去挑,但一下雨,水就變得混濁,只好挑回來沉澱,放明礬,要不然就要去山邊的溪水挑水,比較清澈。柴火則是來自干城村後面那座高聳的山(初音山),也是自己上山砍。「有時砍了人家的樹,人家還會罵:『ㄟ,那個我們的,不能砍喔!』,」梅奶奶回憶說。
不過,這樣的生活也練就出大家強韌的生命力,生活中只有一個目標,就是求生存。曹新生的父親,當年留著鬍子,穿馬褲、馬靴的曹彥堯要養活八個孩子在內的一家十一口人,可是「生活再苦,也沒看到誰掉過眼淚,」曹新生說。另外同樣是異鄉人,即使來自不同省分,這三十二戶分配到慈雲懇區的老兵,大家互相幫忙,有困難就一起解決。小時候常騎腳踏車經過干城村,長大又成為干城村的媳婦,黃菊蘭觀察當年老兵的生活說:「逢年過節,老榮民之間的互動就像大家庭。」她還注意到,有些當初單身的軍人,年過四、五十歲才透過人家的介紹結婚,覺得回家有個伴互相照顧就很滿意了。
後來,這些當年一心希望反攻大陸,重回家鄉的老兵,隨著解嚴和返鄉熱潮,終於踏上大陸的土地,但是心中卻充滿悲傷。「在台灣被人家當成外省人,回到大陸又被人家當成台灣人,當作客人招待,那種感覺是孤獨、矛盾的,」黃菊蘭觀察老兵那種悲喜交集的無奈說。
第一代老兵也許成為沒有跟的浮萍,可是他們的第二代卻不這麼想。隨著第一代老人家漸漸凋零,曹勘生,曹彥堯的大兒子,毅然發起一個名為「五十甲聯誼會」的社區組織。他們召集年輕人,關心那些子女在他鄉工作的老人,同時也設法聯繫第三代對這個土地、這個社區的情誼。這個社團後來又改名「五十甲人文協會」。
每年母親節、中秋節與春節這三大節日,五十甲人文協會總會設計一些讓左鄰右舍聚在一起的活動。遇到舊曆年,全村每戶大大小小先是除夕夜晚,讓小孩子挨家挨戶敲鑼打鼓舞龍舞獅,討個紅包又營造出過年的熱鬧氣氛。大年初一則有一家一菜,全體一起吃午餐,邊吃邊聊。
遇到鄰居有喪事,聯誼會的成員,不僅將自己想成往生的老人家的後輩,幫忙張羅從入殮到入土或火化等葬禮儀式,甚至由第二代青壯自己負責抬棺。「這是我們在這片土地相互扶持,一起奮鬥所培植出來的感情,」曾擔任聯誼會主任委員的曹新生說。
表面上看,「五十甲」的老人家不在了,年輕人觀念變了,還有不斷湧入的外來文化和外地人,這裡彷彿變了一個樣。然而,就像老兵當年一頭栽進溪畔沖積地般,這批在各行各業工作的「五十甲」第二代不願想太多,他們唯一關心的是:「第三代的參與比較少了,可是我們很想把棒子交下去,傳承下去,」曹新生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