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讀女路演活傳奇 淡水媽媽在導覽中找回自信

【記者路語嘉、李昱瑾/新北市淡水區報導】淡水的早晨，海風吹過紅磚屋巷，一群媽媽穿著漢服圍著地圖，討論著下一場導覽該怎麼帶。她們是「旅學堂」培訓出的女路導覽員——從家庭走到街頭，從學員成為說故事的人。

旅學堂由李琪與吳峻毅夫妻檔發起，結合地方導覽與婦女培力的理念，這群婦女透過導覽重新發現淡水，也重新發現自己，在「說故事」的過程中，走出生命的新路。

旅學堂由李琪與吳峻毅夫妻檔於2019年共同創立。兩人婚後決定出國前往英國修讀研究所，當時除了讀書之外，最常做的就是拿著旅遊書到處旅遊，每到一個新地方就要到當地特色小店，或是到傳統市場購買食材回宿舍烹煮，以「旅行」作為學習方式。回到台灣後，他們決定將這樣的理念落實在家鄉淡水，結合公共資源、文史工作者、在地商家、觀光業者、學者、二度就業婦女等，以「旅」、「學」為經營核心，讓「旅行共學」成為旅學堂的核心精神。

2020年起，新北市社會局推動「新北菁桐女路」，以「偏鄉婦女培力」為核心，打造全市第一條以女性故事為主題的導覽路線，後續也製作出第二條「貢寮海女之路」。到了2020年，第三條女路計畫啟動時，便決定以淡水作為主題。淡水作為台灣第一座女學堂所在地，從馬偕博士到其妻子張聰明女士，都對淡水產生深遠影響。

於是從2020年開始，旅學堂與新北巿政府社會局、新北市婦女服務中心和淡水區公所合作，由區公所開始找婦女，旅學堂設計課程協助進行培訓，培訓課程也逐年發展包括戲劇演出、田野調查、實境解謎等，如今已發展出三條路線：滬尾好說・真理啟航；淡水姑娘・微姯旅行；淡水行旅・漫步好路，由培訓婦女作為女路導覽員，每條線路分別代表不同淡水女性歷史的故事。

從女學堂到旅學堂：走讀認識淡水歷史故事

在創立初期，李琪與吳峻毅共同設計培訓課程，將淡水的歷史與女性故事轉化為導覽內容，同時結合婦女二度就業的目標，讓參與者不僅學習歷史，更能在實際導覽中重拾自信。

淡水區公所協助招募學員，對象鎖定中高齡與二度就業婦女。課程內容涵蓋戲劇表演、歷史知識、田野調查、導覽技巧與口條訓練等。李琪笑說：「我們不希望她們只是坐在教室聽課，而是能夠站出來、說出自己的故事。」

培訓通常為期三到四個月，約一週一次的課程，有時是整天有時是半天，每屆約有二十至三十名學員參與。如今旅學堂已邁入第五屆，課程也越多元，甚至吸引了新住民婦女的加入。「她們的多元背景，反而讓淡水的故事更豐富。」李琪說。旅學堂的導覽採接案模式運作，團長會在群組中發布工作訊息，只要有空的婦女便能立即報名參與，彈性又具支持性。

到了第三屆，社會局希望女路能更具多元性，特別提出希望能邀請原住民與新住民女性加入。「對我來說，這是一個很大的挑戰，」李琪笑著說。她過去與原住民或新住民族群較少接觸，也不知道該如何尋找合適的學員。最後在淡水區公所的協助下，旅學堂迎來了一位非常特別的學員——靜婷。

靜婷是一位來自越南的新住民媽媽。她的生命故事與馬偕博士相似：同樣都從異國來到淡水生活；同樣面對跨文化的適應，也同樣懷抱著走入社區、分享故事的熱情。「她剛加入時就說，很開心能參與這個活動，不只可以認識馬偕夫妻的故事，也能終於有機會說自己的故事。」李琪說。至今靜婷依然是淡水女路的重要夥伴能夠看到這樣多元文化的結合是非常感動的事情。

培力課程——從學習歷史到重拾自信

「馬偕博士與他的妻子張聰明女士，不僅為淡水帶來醫療與教育的改革，更開啟了女性受教育的契機。」李琪說，旅學堂之名正是向「女學堂」致敬，也象徵女性從教育走向自立的延續。

第一屆女路以「張聰明女士」為主題——她是馬偕博士的夫人，也是旅學堂理念的核心象徵。馬偕博士是加拿大長老教會外派的第一位海外傳教士，約一百五十年前馬偕博士從淡水上岸，致力於傳教，同時創立了第一間西式醫院與女學堂，為台灣帶來相當大的改變。而馬偕博士也在抵台六年後娶了一名漢人女子——張聰明，成為了淡水女婿。

張聰明本名為張蔥，就是大家在市場可以買到的蔥仔。她從小就是童養媳，但她十分聰明，因此她的養阿嬤非常疼惜她，經常帶她上教會。而她的養阿嬤就是馬偕博士的第一位女信徒。後來張聰明接受馬偕博士的受洗，馬偕覺得「蔥仔」不好聽，因此幫她取了諧音「張聰明」。後來經過學生幫忙說媒，34歲的馬偕與18歲的張聰明結婚了。當時他們在紅毛城領事館結婚，張聰明寫了「甘願紙」。李琪在閱讀張聰明的「甘願紙」（婚約誓詞）時深受觸動，張聰明從童養媳到嫁給馬偕博士，成為漢人與馬偕博士的橋樑，協助馬偕博士，這樣的轉變是當時時代下非常令人佩服的。馬偕博士工作繁忙，因此家中大小事物、教養子女的工作，也都由張聰明一手包辦。

後來張聰明也成為了女學堂設立後唯一本土女教師。李琪說，張聰明從一名童養媳，到嫁給外國傳教士、走出自我生命的新道路，她不只是聰明，更是非常有膽識，在日後以英文於加拿大發表演說。因此在導覽時從真理街出發，導覽員身穿漢服，帶大家走過女性教育的起點——女學堂，也帶大家走過小白宮，也就是馬偕的故居。導覽過程用真人行動劇演繹出張聰明的故事，展現當時的時代背景下，這樣的跨越與勇氣，以及女性堅毅而卓絕的力量，也成為旅學堂最重要的精神來源。

戲劇與田野——女性故事的沉浸式體驗

由於社會局額外推出了培力類型的補助案計畫，因此旅學堂在第3.5屆的女路課程中，主題以「破框新女力」作為主題，學員以戲劇方式詮釋淡水女性的生命故事。女路導覽員林秀貞原為幼稚園園長，因家庭因素離職照顧孩子後，在教育過程中也與小孩子走讀許多地點，這次透過旅學堂重啟職涯。她與夥伴以淡水首位女醫師蔡阿信為原型，演出其從童年到成年的生命歷程，展現女性在傳統社會中追求理想的勇氣。

蔡阿信五歲時便被送作童養媳，然而她拒絕向命運低頭，曾兩度自養父母家徒步從萬華走回大稻埕的親生家庭。由於無法再強留她，養父母最終放棄這段安排。後來，她的母親改嫁，繼父看見她驚人的記憶力與學習能力，決定栽培她，使她得以進入女學校，開啟求學之路，甚至後來出國深造。

外界常以為她的人生自此順遂，但在成為醫師後，她仍需面對婚姻與社會期待的壓力。她的丈夫彭華英原為台灣文化協會與台灣民眾黨的成員，但後來時局低迷而逐漸消沉。與此同時，蔡阿信的聲望卻是越來越大，有人諷刺彭華英是「吃軟飯的」、聲望遠不如老婆，這些酸言酸語深深刺到他的痛處，回家便與阿信吵架，兩人的間隙越來越大。最終，她與先生選擇分開，而她也在事業中重新找回自我認同，走出屬於自己的道路。

林秀貞說：「我個性比較活潑，又剛好對蔡阿信情有獨鍾。她那種不怕挑戰的精神讓我很佩服。在那個教育尚未普及、女性受教權被剝奪的年代，她依然願意堅持自己的路，這是非常不容易的。」她參與的戲劇後來被改編成校園教材，成為「蔡阿信三部曲」，分別呈現蔡阿信的童年、青少年與成年時期，帶領學生看見一位女性在時代夾縫中的堅持與勇氣。林秀貞強調，旅學堂的戲劇與觀眾互動的「沉浸式體驗」。透過聲音隧道的體驗，演出贊成與反對的聲音，讓觀眾能身處故事之中感受當時的女性被語言、框架限制，更深刻感受那個年代女性所面臨的困境與掙扎。

林秀貞最喜歡的課程之一是「田野調查」。她分享，每一次走入社區、實際與在地女性訪談時，都能更真切地理解她們生命中的故事。旅學堂也邀請淡江大學黃文倩老師上課，從設計訪綱，到運用AI協助寫作，帶著學員思考：「其實就算是很平凡的女性，她們背後依然有值得我們學習的精神。」

每次訪談，她都深受感動，也更確信女性故事應被重新看見。像是她訪問過「美姨米粉湯」的老闆娘，了解她如何為家庭付出、犧牲青春，一路走到能開出屬於自己的店；也訪問過「阿三嫂」——農業女力的代表，作為家中獨生女，她是怎麼扛起農務大小事。她說，不同受訪者需要不同的訪綱，而在訪談後，必須從大量內容中找出能觸動讀者的亮點。最具挑戰的部分，是如何把每一位女性獨特的光芒，完整在文字裡呈現出來。

另一門讓她收穫豐富的課程是戲劇。林秀貞原本就熱愛舞台，而在戲劇課老師的帶領下，她不斷挑戰自我，從肢體訓練到角色詮釋，每一次都有新的突破。「現在連劇本，我們每個人都能寫出屬於自己的版本，這是以前從來沒有想過的事。」她笑著說。她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她在導覽時扮演「紅樓阿嬤」，需要用非常道地、流利的台語來表演。

這個角色對淡水人來說是再熟悉不過的存在，紅樓阿嬤是今年一位已滿一百歲的阿嬤，她早年從三芝嫁來淡水，與先生靠著做豆腐維生。1953年，她與先生改做魚酥，事業從此打穩基礎，名為「德裕魚酥」的老店至今已經超過70年。1963年，她更展現驚人的眼光，買下現今的「黃樓」（亦稱紅樓）。年輕時，她每天走106階梯上下班，幾十年如一日，如今仍眼明耳聰、腳步穩健，是淡水人心中的傳奇人物。她是旅學堂敬佩的女性之一，因此特別將她放人行動劇的故事之一，讓許多民眾都能更了解這位充滿毅力的淡水女性。

因此在表演紅樓阿嬤時，林秀貞總覺得語氣「還差一點」。這時，就讀台文系的大兒子伸出援手，和她一起研究語氣、加入日常會使用的俚語，讓阿嬤的角色更貼近當時的生活語境，也更讓遊客有身歷其境的感受。「其實做這件事，對我來說真的很有成就感。」她說，家人都非常支持她的投入。不論是團長在社群上的標記、團隊分享的照片或影片，家人永遠是第一個按讚、第一個給予鼓勵的人。她說：「我覺得我做導覽跟演出這件事情，家人都很支持、很認同。他們讓我覺得，我不只是家庭主婦，而是能在斜槓的生活外，再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舞台。」

從歷史到現代——女性故事的多元面向

李琪說，許多人對淡水的印象停留在紅毛城與馬偕博士，但淡水的女性故事同樣動人。「我們希望透過導覽，讓這些被忽略的女性能再次被看見，也讓婦女在講述她們的故事時，重新看見自己的價值。」

導覽工作並非人人能立刻上手，旅學堂也會依照學員性格分工。例如較內向的學員可負責服裝設計、道具製作，或擔任後勤支援。「重要的是，每個人都能在這裡找到自己的位置，感受到成就感。」李琪強調。

林秀貞分享，她曾在導覽時扮演「賣阿給的老闆娘」，因為太過投入角色，結果觀眾竟真以為她是店家的老闆娘本人。這個小插曲讓她感受到，原來自己的演繹能讓民眾完全沉浸於情境之中，也更相信：「婦女只要有舞台，就能展現出超越自己想像的能量。」

然而，越投入這份工作，她越能理解許多婦女想跨出一步卻受限於家庭照顧責任。林秀貞說，她身邊有不少朋友對課程和導覽工作非常嚮往，但多數都和她過去一樣，是需要照顧家庭、正處在二度就業階段的全職媽媽。「尤其是有特殊生的媽媽，她們很多心思都放在家裡，久了就會慢慢失去成就感，也會覺得難以重拾自信。」她感慨地說。不少朋友看到她參與導覽與戲劇演出的分享，都感到羨慕，也希望自己有一天能走上同樣的舞台。然而，她也觀察到，多數婦女卡在的不是能力，而是踏出第一步的勇氣。

「只要妳想，就要行動。先做了，才有辦法走出舒適圈。」林秀貞總會這樣鼓勵她們。「很多人都停在『想』，但只有開始做了，才會看到不一樣的自己。」

歷經五年的推動，旅學堂的「女路導覽」已成為淡水重要的文化亮點。從最初以歷史女性為主軸，到如今第五屆企圖書寫導覽員自身的生命故事，旅學堂的女路逐漸從「看見歷史女性」，走向「讓現代女性被看見」。這些長期生活在淡水的婦女，以自身的生命經驗與在地記憶，共同寫下屬於淡水當代女性的新篇章。

李琪分享，團隊逐步理解到：女路不應只停留在歷史敘事。「我們後來發現，導覽員的生命同樣重要，現代女性的經驗也值得被看見。」因此旅學堂設計了「生命寶盒」課程，讓每位學員從生命中挑選三件具有意義的物品，分享自己的生命軌跡。「每個人的生命裡都有重要的片段。女路不再只是她人的故事，而是讓女性能用自己的故事去影響他人。」她說。

隨著課程深化，許多婦女開始意識到，她們不只是歷史角色的詮釋者，而是能以自身生命力影響遊客、社區與下一代的文化行動者。吳峻毅也強調，旅學堂並不會將自己侷限在女路的框架裡。「女路的核心是 her story，但旅學堂之所以叫旅學堂，是因為我們希望大家在旅行中持續學習。」團隊也因此持續研發更多具淡水特色的文化旅遊路線，讓城市的多元面貌能被更多人看見。

除了導覽現場，旅學堂也積極擴展女性故事的影響力，將開發的教材提供給教育部，讓全台教師能自由下載運用。同時，旅學堂與多所小學合作，將戲劇《破框前行：仁心女醫蔡阿信的故事》帶入校園，透過演出與互動方式，讓孩子們以更生活化、更沉浸的方式理解女性在歷史中的努力與困境。

「旅學堂的故事，不只是淡水的歷史，更是每一位婦女走出自己人生路的故事。」吳峻毅說。未來旅學堂也將以更多元的方式說故事，結合文創商品、教育教材、實境解謎，讓婦女不僅是導覽員，更是文化的傳遞者與創作者，持續拓展淡水文化的新想像。

採訪側記

這次採訪過程非常有趣，讓我們了解到，身為母親其實很需要成就感，而跨出舒適圈也需要勇氣。很多時候，踏出第一步並不容易，但旅學堂提供了培訓，讓婦女們有機會找到新的重心和舞台去發揮自己。同時，這個活動也宣傳了淡水這個歷史底蘊豐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