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鹽寮淨土》到演算法推播，如何在消費時代尋求「此心安處」
一本借了20年才還的舊書：50歲工科人的「淨土」反思
一本借給朋友 20 年才歸還的《鹽寮淨土》，讓今年 50 歲的我，重新檢視年輕時學化工與環保的信念。三十年過去，綠色科技大幅進步，但消費誘惑也住進了手機。當演算法追著慾望跑，我們該如何重新定義與環境相處的方式？
這幾天收拾房間，整理出那本《鹽寮淨土》。這本書借給朋友二十年，前陣子拜訪他，才突然被想起、重新回到我手上。
翻著泛黃書頁，內容早就模糊了，只記得一個大概：有一群人選擇離開消費社會，搬到花蓮過簡樸生活。能不買就不買，能不要就不要。
二十出頭的我念化工，後來又讀了環境相關科系。那個年代的工業發展正旺，但我特別相信一件事：科技可以讓人類過得更好，同時讓環境少受一點傷害。再生能源，就是我當年最堅信的方向。
三十年過去，太陽能、風電、電動車真的普及了。但我五十歲了，回頭看看，奇怪的是——我們好像也沒有因此變得比較節制。
科技進步，真的等於環境進步嗎？我已經不敢輕易回答。
最近看日本的自給自足節目，又讓我想起那種「少一點」的生活。年紀到了，我也開始懂了「斷捨離」。年輕時看到喜歡的東西想：「這個我想要。」 中年以後變成：「這個我需要嗎？」 現在站在房間裡則會想：「這東西放在家裡幹嘛？誰買的？趕快丟掉。」
這不是變得高尚，而是明白東西是有成本的：購買成本、收納成本、維護成本，連丟掉它都是成本。但現在要「少一點」，比三十年前難太多了。三十年前的誘惑是電視廣告與百貨公司，不想買，轉身離開就好。現在不一樣，手機直接住進口袋，二十四小時跟著你。
搜尋過一次，它說：「推薦給你。」 看了一支影片，它說：「你可能也喜歡。」 甚至跟朋友聊到某樣東西，打開手機，它已經幫你找好了。
三十年前是人主動離開消費社會；三十年後，是消費社會主動追著人跑。我們連「不買東西」，都需要消耗意志力。
我必須誠實說：我沒有過鹽寮那樣的生活。沒有自己種菜，沒有脫離現代便利。冷氣照開，手機照換，網購偶爾還是會手滑。所以我沒有立場站在高處教別人怎麼生活。
我只是越來越明白：「不需要」跟「不想要」，其實是兩回事。
最諷刺的是，現在連「極簡生活」都變成一種新的消費——極簡收納盒、極簡家具、極簡衣櫃、極簡課程。買了一堆東西，只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極簡。這大概是現代消費主義最厲害的地方。
年輕時總覺得世界會越來越好，科技會讓污染減少。但三十年後發現，人還是很容易被「更多」吸引。
手機以前打電話，現在拍 4K 影片、跑 AI；電腦背後是成排的資料中心，日夜運轉消耗龐大能源。我們一邊談節能，一邊讓整個社會需要更多能源。我們到底是在變得更環保，還是只是有能力用掉更多東西？
這個問題，我學再生能源時沒有想過。五十歲的現在，它繞了一圈回來找我。
想了這麼多，我沒有得到什麼偉大的結論，只剩下非常樸素的一句話：珍惜，不浪費，就好。
不必要求自己變成鹽寮式的人，也不用過苦行僧的生活。能用就好好用，能修就先不要急著丟，真的需要才買。做不到完美不用自責，人活著本來就會消耗資源。
真正的問題不是「完全不消耗」，而是能不能在想要更多之前，偶爾問自己一句：「這個，我真的需要嗎？」
三十年前，我以為「淨土」是一個遠離塵囂、沒有消費的世外桃源。
三十年後我才明白，真正的淨土從來不在遠方，而是在自己的心裡。就像蘇東坡說的：「此心安處是吾鄉。」
真正的修行，不是把自己搬到沒有欲望的地方——因為那樣的地方根本不存在。真正難得的，是住在便利商店、購物網站與演算法推播的中間，心依然平靜，還能在想要更多之前，輕聲對自己說一句：
「這個，我其實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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