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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不同的聲音變得孤單

當多數逐漸形成，少數的聲音還有沒有被聽見的空間？

有些討論裡，多數人的想法慢慢靠向同一個方向，輪到自己想開口時，原本已經到了嘴邊的話，卻又收了回去。不是因為有人明白說「不要再講了」，而是心裡忽然多了一個問題：這句話，我還要說嗎？

作為一名公民記者，我習慣觀察公共生活，也一直相信，不同的聲音值得被留下。

可是當自己真正身處群體裡，當想法一次又一次和多數不同，才發現開口有時並沒有想像中容易。一開始，只是想提出另一個角度，不是要反對誰，也不是一定要說服誰，只是覺得，同一件事情，也許還有另一種看法。可是時間久了，心裡開始出現猶豫，是不是自己說得太多？是不是又讓氣氛變得尷尬？是不是大家其實已經不太想聽？於是，原本很自然的一句話，在說出口以前，開始要多想一下。

一個群體有共同的方向，並沒有什麼不對，討論到最後形成多數意見，也很正常。真正值得注意的，也許不是最後選擇了哪一個方向，而是在這個過程裡，那些不一樣的聲音，還願不願意繼續出現。

有些壓力很明顯，有些卻說不上來。

也許只是一句淡淡的回應、一個短暫的停頓，或原本熟悉的互動，慢慢多了一點距離。單獨看，都未必代表什麼，但一些細小的感受累積久了，人可能開始調整自己。

第一次，少說一句。

下一次，少問一個問題。

再後來，乾脆不說。

久而久之，看起來好像大家都沒有不同意見，但那不一定代表所有人真的想得一樣，也可能只是有人慢慢覺得，開口已經沒有那麼必要。面對這些感受，我也曾經先問自己，是不是我太敏感？是不是我太堅持？是不是有些話說得太急？是不是我一直希望別人理解我，卻沒有先好好理解別人？甚至也會想，我以為自己只是在表達意見，別人聽起來，會不會反而形成一種壓力？

這些問題，我願意問自己。因為作為公民記者，更應該提醒自己，感受和事實並不是同一件事。

我可以說，這些互動讓我感到不舒服；也可以承認，自己開始不太敢開口，但我不能因為難過，就認定那些距離一定是別人刻意造成的，也不能因為受傷，就替別人的動機下答案，有些事情不知道，就讓它停在不知道。這並不是否定自己的感受，而是提醒自己：感受值得被看見，卻不能直接成為判斷別人的證據。

後來，我慢慢發現，真正讓我在意的，其實已經不是自己的意見有沒有被接受，想法沒有成為最後的決定，本來就很平常。真正值得思考的是，當一個人的想法一次又一次和多數不同，他還能不能安心把話說完？可以不同意一個人的觀點，也可以不採納他的建議，但意見沒有被採納，和一個人慢慢覺得自己不適合再說，是兩回事。一個人可以是少數，卻不應該因此慢慢覺得，自己不適合再問、不適合再說，甚至不適合繼續留在群體裡。真正可惜的，也許不是誰輸了、誰贏了，而是一個原本願意參與的人，最後慢慢安靜了。

我們常說，要尊重不同意見，但真正的考驗，往往不是大家想法一致的時候，而是當不同真的出現，甚至讓人有一點不舒服、讓討論變慢、讓原本已經形成的方向受到挑戰時，我們還願不願意聽完。一個群體最後當然可以選擇多數人的方向，只是，也許仍然可以替那個不同的聲音留一點位置。讓人知道，想法沒有被採納，不代表自己就不該出現在這裡。

這段經驗，也讓我重新看自己的表達方式。如果重新走過一些時刻，我想，我還是會提出不同的意見，只是希望自己說得慢一點，多聽一點，也少一點急著證明自己的想法，因為如果我希望別人在不同意我的時候，仍然願意聽我說。那麼同樣的問題，也應該回到自己身上。當別人的想法和我不同時，我是不是也願意把他的話聽完？這或許也是公共討論裡很容易被忽略的一件事。公民參與不只是「有沒有勇氣說」，也包括「有沒有耐心聽」。真正的多元，也不只是讓不同的人坐在同一張桌子旁，更重要的是，當不一樣的聲音真的出現時，我們還願不願意替彼此留一點說完的空間。

我願意反省自己，也願意承認，有些話可以說得更好，但我不希望反省最後只剩下一個答案：既然大家不喜歡，那以後就不要說了。我更希望自己學會的是，把話說得更好，但仍然保有自己的話。而這個問題，也不只屬於我。當一個群體越來越安靜，究竟是因為大家真的想得一樣，還是有人已經覺得，說了也沒有意義？當多數逐漸形成，我們是否仍然願意聽見少數？當一個人的意見沒有被採納，我們能不能仍然讓他知道，他的存在並沒有因此變得多餘？

作為一個記錄公共生活的人，我開始覺得，這樣的問題也值得被寫下來。公民新聞關心的，不一定只有街頭、制度或重大事件，有時候，人與人之間誰還願意說話，誰又慢慢選擇沉默，同樣也是公共生活的一部分。

我仍然會反省自己。

也希望下一次，可以說得柔軟一些，聽得更深一些，但一個能容納不同的群體，也許同樣值得問自己：當有人和我們不一樣時，我們是否仍願意讓他把話說完？因為真正值得守住的，也許不是所有人最後都同意。

而是即使不同，仍然有開口的餘地。

即使沒有被採納，也不必因此學會沉默。

圖/文：Aileen

公民記者：Ail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