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珣:從人類學視角解碼華人宗教的象徵力量與靈性陪伴
當西方的「言說」遇上東方的「行為」
在當代心理諮商的診療室裡,我們習慣透過「說話」來梳理情緒;然而,在台灣香火鼎盛的廟宇中,我們卻常看到信徒們默不作聲,僅是以持香祝禱的「行動」來尋求內心的平靜。這兩種截然不同的面對苦難方式,究竟有何深層的文化意涵?
在由台灣公民參與協會與台灣宗教學會主辦「2026靈性療癒和心理諮商的對話」第二場論壇「實踐的交會」中,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兼任研究員張珣教授,帶來了一場極具顛覆性的學術饗宴。她跳脫西方科學醫學的本位主義,以醫療人類學的冷靜剖析與對本土信仰的深刻關懷,帶領我們走入台灣民間信仰的底層邏輯,解碼那些被現代社會視為「迷信」的道教儀式與神壇背後,究竟蘊含著多麼強大的「文化療癒力」。
「說」的心理學 vs. 「做」的宗教學
張珣教授一針見血地指出東西方文化在處理心理創傷時的根本差異。「西方的學術建立在語言與思考的基礎上,」張教授說明,西方心理治療或諮商傾向於鼓勵病患「把話說出來」,透過語言的辯證與宣洩來引導出隱藏的情緒。
然而,華人文化深受儒家思想影響。「我們小時候都背過『巧言令色鮮矣仁』,父母教導我們的是『聽其言,觀其行』,」張教授指出,華人社會並不鼓勵過度的言語表達,而是強調實際的行為。
這種文化底蘊直接反映在宗教實踐上。相較於基督教鼓勵信徒「做見證、說出來」,台灣民間信仰的現場往往是靜默的。「在台灣中南部的佛道教或白沙屯媽祖進香現場,你會看到很多信徒根本不講話,一句話都沒有。他們心裡默默承受著痛苦與家裡的麻煩,就是來求神拜佛。」張教授精闢地將其定義為「行動的宗教(Doing religion)」,華人是透過儀式與動作,而非言語的剖析,來完成心理的撫慰與療癒。
共享宇宙觀:為何台北市還有七千家神壇?
在高度現代化、醫療資源極度發達的台北市,為何還能容納超過7000家的神壇存在?張珣教授引用了醫療人類學家凱博文(Arthur Kleinman)的經典理論來解答這個現象。
凱博文研究發現,醫療行為要產生療效,最關鍵的因素在於「醫者與病患必須共享同一個宇宙觀」。
張教授直言:「很多精神病患不去台大醫院精神科,是因為他們聽不懂醫生的話。他們不知道什麼叫『自我』、『超我』,醫病之間共享的語言與宇宙觀不一致。」相對地,基層民眾可能不懂西方心理學,但他們完全理解道教的「流年不利」、「神煞信仰」或「冤親債主」。當民間的宗教師或乩童用病患聽得懂的「文化語言」來解釋他們的痛苦時,療癒的契機便隨之展開。
道教心理學與象徵的療癒力
為了進一步佐證,張教授介紹了已故法國漢學家司馬虛(Michel Strickmann)的觀點。司馬虛在其著作《華人的巫術醫療》(Chinese Magical Medicine)中,大膽地將道教的儀式稱為「道教的心理治療(Psychotherapy)」。
張教授分析,道教的「心理學」運作邏輯(Psycho-sinology),往往與華人的孝道、家庭倫理與對祖先的責任所引發的內疚感有關。道教將疾病與生活中的霉運歸咎於共同的原因——例如天上的「本命星辰」黯淡,或是沖犯了「神煞」。
「透過『收驚』、『祭解』、『補運』等儀式,宗教師演法,加上家族的陪伴與公開場合的承認,這就是一套完整的療癒過程。」張教授以大龍峒保安宮的「祭解」為例,信徒透過報名、領祭品、行香、讀疏文,最後將災厄轉移到紙人替身(祭外方),這不僅解除了病患的心理重擔,也重建了他們面對生活的安全感。
張教授更引述人類學大師李維史陀(Lévi-Strauss)的觀點,直指「巫師與精神分析師運用的其實是同一個原理」。兩者都是利用人類心智中無法意識到的「象徵功能」(Symbolic function)來治病。差別只在於,精神分析師用的是病患個人的生命史(如童年創傷),而巫師用的是族人共享的文化神話(如神煞信仰)。
給受苦一個超然的理由:去內疚化與重拾力量
「人在受苦時,需要一個受苦的理由來支撐他走下去。」這是張珣教授在田野觀察中得出的深刻體悟。
現代醫學往往只能給出生理上的病因,卻無法回答病患「為什麼是我?」的存在焦慮。張教授指出,宗教提供的病因論,超越了個人與家庭的時空,它能優先去除病患的內疚與自責,讓病患覺得「這不是我的錯,是流年或業力」,從而針對疾病重新提起求生的力量。
她分享了一個長達六年的田野追蹤案例:一位中度中風、半身不遂的父親,遭遇妻子離家、子女不諒解的慘境,原本一心求死。儘管家人給予了情緒支持,但他最終之所以願意咬牙活下去,是因為一位師父告訴他:「你塵緣未了,你還有責任。」
「『塵緣未了』這四個字,給了他一個超越肉體痛苦的靈性理由。」張教授強調,心理諮商能解除情緒壓力,但面對不可逆的殘酷人生,我們需要靈性來解答「我為什麼要活下去」的終極意義。這種靈性陪伴,可以是有形的宗教師、道友,也可以是無形的神明、菩薩,甚至是一張平安符。
圓滿生死的儀式與醫療現場的靈性呼籲
在座談會的問答環節,張珣教授針對「遺族哀傷」與「醫護人員自我照顧」提出了極具建設性的看法。
宗教儀式對遺族哀傷的撫慰
面對親人逝去的哀痛,張教授指出,宗教儀式具有不可取代的安頓力量。例如道教有為亡者「修補身體」的儀式(如打血盆),這對經歷過切除手術或嚴重創傷的亡者家屬而言,是極大的心理安慰。「遺族聽到亡者的身體被修補完整、像出生時一樣,並且去到了一個比病床更好的地方,家屬就願意放手了。遺族之所以哀傷,往往就是因為放不下。」
呼籲醫護人員建立「安身立命的信仰」
面對現場許多身心俱疲的護理人員,張教授語重心長地呼籲,千萬不要單靠個人的意志力去承擔病患與家屬的龐大情緒。「不要被西方的全能主義教壞了,覺得自己什麼都能扛。」她強烈建議醫護人員必須替自己準備一個可以「安身立命的信仰」。「不一定要是制度化的佛教或基督教,可以是相信因果、緣分,或是新時代(New Age)的靈性觀念。只要能讓你在心裡揉合、接納,給自己一個面對未知與苦難的錨點,才不會讓自己耗竭。」
宗教師的認證與教育
針對醫療體系內是否應建立「靈性/宗教指標」,張教授表示贊成。她認為,雖然真正高深法力的大師無法被量化,但透過一套認證標準(如修習宗教學理課程),至少能確保醫療場域中的宗教從業人員具備基礎素養,淘汰掉斂財的神棍,保障受苦病患的權益(達到80%的品質控管)。同時,她也呼籲台灣應在高中階段引入「宗教/靈性教育」,讓學生在接觸純粹的科學教育外,也能認識並尊重生命的未知與神聖性。
在科學的邊界,看見文化的慈悲
張珣教授的這場演講,宛如一把鑰匙,解開了長期以來「科學醫療」與「傳統民俗」之間的對立枷鎖。
從人類學的宏觀視角來看,無論是西方心理治療室裡的「對話」,還是台灣保安宮裡的「祭解」,其核心目的都是為了接住那些墜落的受苦靈魂。張珣教授提醒我們,在追求高科技醫療與實證科學的同時,不應傲慢地忽視這片土地上傳承千年的「文化療癒」智慧。因為在苦難的深淵裡,一個能讓人安心的象徵、一句「塵緣未了」的超然理由,往往就是支撐生命繼續前行的最大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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