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運產業的勞動韌性與基層關懷的集體反思

2026年6月27日上午7點14分，正值公車營運的晨間繁忙時段，高雄鳳山海涵路客運站發生了一起令人扼腕的司機夾死殉職事件。49歲的張姓客運司機在案發時，疑似因停車後手煞車未確實拉好，導致沉重的巴士車體發生向前滑動的現象。張男驚覺車輛移動，可能基於保護站場安全的責任感，試圖跑步追上並以身軀阻擋，卻不幸在移動過程中，遭滑行的公車夾困在兩輛密集的客運車體之間。高雄市消防局救護人員將呈現OHCA狀態的張男救出並緊急送往國軍高雄總醫院，無奈因傷勢過重，於上午9時許宣告不治。目前詳細事故原因正由警方與交通局深入調查釐清。這起發生在清晨的悲劇，令人不得不將目光投向辛勞的客運產業，反思基層駕駛員的勞動生態與身心韌性。

這起發生在高雄鳳山的客運站悲劇，表面上是一起單純的交通工具操作意外，但如果我們將視野拉得更寬、更廣，從公共運輸產業的宏觀生態來審視，它其實是公共運輸產業長期面臨的「勞動韌性不足」與「基層壓力過大」的一個警訊縮影。在悲劇發生後，社會大眾不應僅止於唏噓，更需要給予這個產業全體從業人員更深沉的基層關懷。

中肯地說，本案詳細的肇因仍有待警方與交通局的進一步調查釐清，在最終報告出爐前，我們絕對不能主觀、瞎猜地將這起意外直接與「過勞」或「超時工作」劃上等號。但是，客運司機這個職業群體長期以來所承受的高壓力、高負擔勞動環境，卻是不等的事實，也是我們在討論安全問題時無法迴避的底色。

公共汽車與客運司機的日常工作是一項極度消耗精神與體力的綜合勞動。他們每天一打開車門，手上握著的是方向盤，背後承載的是數十名乘客的生命安全，前方迎來的是複雜、擁擠且瞬息萬變的道路交通狀況。在漫長的行車時間裡，他們的精神必須高度集中，防範任何可能的突發車禍。而當車輛好不容易駛回站場，他們往往還需要面對緊湊的班表、車輛的清潔檢查、下一次出車的準備工作，以及極其有限的如廁與休息時間。

在心理學與腦科學的研究中，當一個人長期處於這種「慢性精神疲勞」或「時間焦慮」的狀態下，大腦的皮質功能會逐漸鈍化，這被稱之為「注意力不自覺渙散」。在這種狀態下，人類最容易表現出兩種行為異常：一是對極其熟悉的常規動作（例如拉手煞車）產生大腦記憶的「漏接」；二是在面對突發危機（例如車子滑動）時，大腦無法進行冷靜的損害管制評估，而是直接由恐慌引導身體做出高風險的本能反抗。

因此，對這起事件最良善且具建設性財的反思，應該落腳在「如何建立公共運輸的勞動韌性」。

行政主管機關與客運業者應共同思索，如何從制度上為司機「減壓」。我們是否能優化班表設計，在每趟車次之間，給予駕駛員更充裕、完全不被催促的「心理緩衝時間」？讓他們回到站場後，能夠從容地喝口水、上個廁所、讓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下來，在心平氣和的狀態下，好整以暇地確認手煞車、放置輪擋，然後才離開駕駛艙。

同時，社會大眾也應給予大客運駕駛更多的包容與尊嚴。不因班次的微幅延誤而厲聲責備，體諒他們在烈日與風雨下的辛勞。公共運輸的安全，從來都不是單靠嚴格的法規與冰冷的懲處就能達成的；它建立在每一位握著方向盤的司機，都擁有飽滿的精神、受尊重的心理狀態，以及被整個社會溫柔以對的尊嚴之上。關懷基層，就是關懷我們自己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