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結家暴世代循環 婦援會助目睹兒走出陰影

【記者江翊慈、林姿妘/台北市大同區報導】

「我要快快長大，這樣才能照顧媽媽啊！」小學三年級的坤坤（化名）帶著笑容對社工說出這句話，語氣裡有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早熟。坤坤四歲起就與母親相依為命，原本該是避風港的小套房，卻成了他恐懼的來源。他曾親眼目睹母親的現任男友掐住母親的脖子，年幼的他為了救媽媽，甚至在衝突中被東西砸傷頭部流血。雖然傷口會癒合，但心靈創傷卻難以平復。坤坤常在半夜驚醒，尋找母親的蹤跡，深怕她從身邊消失。

在台灣，像坤坤這樣的目睹兒少是家暴現場中的隱形被害人。為了接住這些孩子，婦女救援基金會發起「給孩子一個安全的明天」關懷行動，幫助他們走出創傷，迎接真正安全的明天。

杜瑛秋是婦女救援基金會的執行長，同時也是一位社工師，長年積極參與各項婦女議題倡議活動。婦援會在協助受暴婦女的過程中，發現目睹家庭暴力兒少的身心影響也必須被關注，於是在2003年開始聘請專業社工人員進行目睹兒少個別專業服務。婦援會於2025年發展出「給孩子一個安全的明天」目睹家暴兒及童年目睹家暴者身心重建計畫，希望各界共同關注支持，攜手終止家庭暴力，確保兒少在安全的環境中成長。

隱形的心理傷痕 看見目睹兒少的困境

在家庭暴力的社會事件中，公眾目光往往聚焦於第一線的受害者，然而，身處現場的目睹兒少雖然身上沒有明顯傷痕，但創傷卻以不同方式顯現。有的孩子在學校會因為一聲巨大的關門聲就全身僵硬、臉色發白；有的則是在家表現的異常乖巧、不吵不鬧，試圖讓自己「消失」以維持家庭的和平。杜瑛秋指出，目睹兒少的困境在於許多都只是看到、聽到，本身並沒有嚴重的外在傷害。因此，他們被稱作「隱形的被害人」或是「沒有聲音的被害人」。

這些孩子長期處於高壓環境下，對衝突、親密關係或人際互動的理解往往會產生偏差。他們可能學會以退縮來換取安全，或者誤認為「暴力是解決問題的有效途徑」，這便埋下了暴力代間傳遞的種子。杜瑛秋觀察到，當社會只處理表面的暴力事件，卻忽略了孩子內心對於性別角色的錯誤期待時，這些負面情緒與錯誤觀念會隨著孩子成長而內化，成為未來人際關係中的隱憂。

因此，看見這些因目睹暴力而產生的心理壓力與創傷是防治工作的第一步。婦援會透過專業介入，協助社會重新定義受害者的範疇，讓目睹兒少不再是防護網下的漏網之魚，才能真正開始治癒那些深受暴力行為影響的孩子。

專業輔導多軌並進 拆解結構暴力鎖鏈

針對目睹兒少的複雜需求，婦援會發展出系統性的支持服務，旨在從個人、同儕到家庭全方位地修補安全感。首先在「個別專業服務」中，由具備心理背景的社工進行個案輔導會談，透過電話、面談等方式，與被害人一起了解目睹家暴造成的心理創傷。此外，婦援會也舉辦情緒管理課程，幫助孩子們正視情感，學會表達並調適情緒。在人身保護方面，社工會陪著孩子進行「安全計劃擬定」，將原本混亂的恐懼化為具體的行動，例如「如果發生衝突，我要打給哪一位長輩求助？」「當爸爸大聲咆哮時，我先躲進房間鎖上門避免衝突。」透過這些具體的步驟，讓孩子明白暴力的發生並非自己的過錯，並在安全環境中學習健康的因應策略，找回對生活的控制感。

在「團體支持活動」中，婦援會為孩子提供了同儕共學的空間，在這裡，孩子們透過團體遊戲發現，原來班上那個看起來很安靜的同學，家裡也可能有類似的遭遇，這種同儕分享與同理能讓孩子感受到「我並不孤單」。  此外也透過支持性團體、講座、工作坊，協助孩子從團體活動中建立正向經驗、獲取心理創傷知識及社會支持。

「親子活動」是修補家庭功能的關鍵，因為暴力環境往往撕裂了親子間的信任。透過親子共同閱讀繪本、畫圖或玩桌遊，社工能觀察並引導家長練習「正向溝通與互動」。杜瑛秋分享，孩子在畫圖時有的爸爸會在一旁以「你用這個顏色不對應該要…」這種指導式話語與他們對話，但其實這樣「並不是好的陪伴，也不會增進好的親子關係」。這時，社工會示範該如何與孩子進行好的對話：以「觀察與讚美」取代「糾正與指導」，例如詢問孩子畫作的內容，並肯定其創意，讓孩子在受尊重的氛圍下主導活動，進而建立心理安全感。

男孩模仿暴力反彈 女孩習得沉默生存

家庭暴力的根源往往與社會對男女性別角色的刻板期待息息相關。婦援會觀察到，受暴家庭中的男孩與女孩往往承受著截然不同的壓力：男孩可能在目睹暴力後，被迫承擔「小男人」的強勢角色，或是在不自覺中模仿男性長輩的控制行為；女孩則可能學會了過度順從，或在未來關係中容易成為受害者。

杜瑛秋分享曾接觸過的實際個案，一名青少年長期目睹父親對母親施暴，自己也常無端被父親找碴。在一次衝突中，他忍無可忍，反過來將父親痛打一頓。沒想到，長期施暴的父親竟藉此向法院申請保護令並獲准。事後父親多次以此告知少年：「你再碰我，我就送你進法院。」

這種「受害者變加害者」的荒謬情境，正是目睹兒少在權利失衡環境下的縮影。杜瑛秋表示，男孩往往有較明顯的負向外顯行為，當他們認為「暴力是反擊控制的唯一手段」時，便陷入了暴力的複製劇本中。相對地，女孩則傾向內斂、憂鬱，將自己縮到最小以求生存。

阻斷代間傳遞的關鍵，在於讓孩子理解「平權」與「尊重」是可以實踐的生活模式。透過專業輔導，婦援會協助這些孩子拆解心中「權力即暴力」的錯誤連結。當少年能識別出父親的挑釁是一種權力控制，並學會以法律之外的心理防禦與平權觀念來應對時，例如在心中建立「每個人都是獨立個體，暴力並非是解決問題的唯一途徑」的平權防線，不再以暴制暴，才能真正撕掉「暴力接班人」的標籤，在未來的人際關係中擁抱真正的和諧。

終止暴力世代循環 社會共同守護未來

杜瑛秋坦言，目前國內專門投入目睹家暴兒少服務的社工人力極其稀缺，以婦女救援基金會為例，專責處理此項業務的社工竟然只有一位。在如此懸殊的人力比例下，要接住全台眾多隱形被害人的需求，顯得格外吃力。

除了人力困境，家長的認知落差也是另一大難關。許多施暴者認為：「我只有打另一半，又沒打孩子，怎麼會造成傷害？」 這種對「心理創傷」的忽視，讓暴力陰影悄悄埋入兒少心中，也增加了輔導與介入的難度。

杜瑛秋指出，若要避免暴力在下一代重複發生，除了要教育大人孩子目睹家暴會產生很大的負面影響，所有家庭必須重視，婦援會也積極推動「友善路人甲」的暴力預防觀念，呼籲民眾發揮友善路人甲的精神，遇到性別暴力、家暴事件時，透過適切、安全的行動來協助遭受暴力或困境的人——在不與施暴者正面對抗的前提下，採取靈活的介入策略。例如透過「轉移注意力」的方式，假裝問路或借東西來中斷爭執現場；或是「尋求協助」，聯繫鄰里長、大樓保全共同關注；若情況危急，則應第一時間報警處理。當你在巷口或家附近聽見不尋常的爭吵聲或看到一雙驚恐的眼神，可以化身友善路人甲伸出援手、介入幫忙。政府與民間組織的合作也同樣重要。透過更完善的社福制度與資源配置，讓目睹家暴的兒少能及早獲得心理支持與專業協助，減少長期創傷帶來的影響。

婦援會推動「給孩子一個安全的明天」計劃，希望喚起社會對目睹家暴兒少的關注。當更多人理解這些孩子的處境並提供支持，才能真正打破暴力代代相傳的循環，讓下一代在更安全與健康的環境中成長。

採訪側記

初次踏入婦女救援基金會，空間比我想像中的狹小，但擺放了許多歷史照片和文創商品，基金會內部給人一種溫暖舒適的感覺。杜瑛秋執行長的不吝受訪讓我第一次採訪充滿了感激，與她對談時也深刻感受到了她對這份工作的真心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