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逝的國寶-蓪草花文化殿堂之旅
一、開頭:
走進宜蘭市城隍街,街道兩旁沈澱著深厚的舊城記憶,每一寸磚瓦都訴說著在地的光陰故事,構成了人們對這片土地最深刻的認知。城隍街不僅是信眾祭拜祈福的靈性場域,更隱藏著一家見證時代更迭的老字號——「花玉號」。這家由人稱江河師的黃德河先生在1985年創立的花店,早年以精湛的「蓪草紙花」工藝聞名遐邇,開創了具備宜蘭在地特色的花藝文化;如今,這份珍貴的傳統技藝由其兒媳李麗華藝師接手經營,持續守護並傳承著這份指尖上的文化。
回溯「花玉號」的創立背景,李麗華藝師憶起往昔:「早期阿嬤便在經營花店,只是當時尚未有正式店號,直到公公黃德河先生接手後,才正式定名為花玉號。」在鮮花尚未普及的年代,蓪草紙花是花藝創作的主角,產品遠銷各縣市,尤其在農曆新年期間更是供不應求。對李麗華藝師而言,花玉號不單是維生的花坊生意,更是一處凝聚技藝與文化的工作坊。她感性地表示,從最初的全手工蓪草紙花製作,到後來延伸至喪禮、廟宇的鮮花設計,服務範疇雖隨著時代擴大,但那份對工藝的初心始終未變。
手工蓪草紙花在宜蘭文化的發展脈絡中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它不僅完整保存了傳統技法,更奠定了地方歷史與文化交流的厚實基礎。民國101年,黃德河先生榮獲宜蘭縣政府文化局登錄為「傳統工藝師」,留下了重要的官方紀錄。同年年底,蓪草紙花作品於楊士芳紀念林園區的「宜蘭縣工藝展」中盛大展出,這場展覽從籌備到呈現歷時兩年,展現了極高的藝術規格。
關於店名由來,雖無明確文獻記載,但李麗華藝師推測應與黃德河先生旅日的藝花經驗相關。「玉」象徵玉不琢不成器,正呼應了當時手工製花所需的精雕細琢;「號」則標誌著其作為宜蘭早期代表性花店的地位。花玉號不僅是一家花店,它更像是一位守稿人,持續為宜蘭舊城書寫著動人的工藝篇章。
二、蓪草紙花歷史:
(一) 穿越時空的草芯藝術:蓪草紙花的歷史脈絡與生活智慧
蓪草紙花工藝的歷史源遠流長,在台灣最早可追溯至清代,當時在中國大陸、日本及美國等地極為盛行,廣泛應用於室內裝飾與精緻工藝。然而,台灣早年的民間市場對蓪草的認知相對有限,買氣並不普及。李麗華藝師感慨地指出,現今多數年輕世代對於蓪草感到陌生,甚至不知其為何物。事實上,蓪草是生長於新竹山區的天然植物,過去藝師們需向山產行採購砍下的原材,再經過繁複的工序加工。一朵栩栩如生的蓪草紙花,背後隱藏著解剖、削製、染色到設計的極高時間成本,雖然工序瑣碎、產量有限,但在塑膠花興起後,使其在商業市場中難以大放色彩的紙藝藝術,轉而演變為傳承傳統美學與公益推廣的重要媒介,在文化教育的領域中綻放異彩。
談及蓪草的物質特性,李麗華藝師解釋,蓪草與蓪草紙花雖形式有別,其靈魂皆繫於蓪草本身。在尚未有塑膠製品的年代,蓪草是深入民間的「全能材料」。除了工藝創作,它在中藥典籍中具備「利水通淋」的功效;在常民娛樂中,因其材質輕盈且浮力極佳,常被製成釣魚用的魚標與浮標,深受釣客青睞。在早年的校園記憶裡,蓪草更是勞作課的主角,耆老們童年時製作的噗噗車、鍊子或小動物,皆是取材於此。這份結合了祭祀美學、藥用價值與生活實用的素材,承載了老一輩台灣人的生活智慧。
(二) 花玉號的根基:黃德河先生的藝路探索
「花玉號」製作蓪草紙花的印記,最早可追溯回創始人黃德河先生的年輕時代。當年他隨奶奶習藝,從最基礎的春仔花與玫瑰花紮下根基。即便黃德河先生早年曾投身餐飲業,擔任過早餐店與餐廳大廚,展現出多才多藝的一面,但內心對花藝的召喚仍驅使他回歸家業。除了家族承襲,他更拜師潘牛老師精進技法,在不斷摸索中將蓪草紙花淬煉成謀生的專業。隨後,他將設計延伸至蓮花與蓮花燈,賦予其「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潔意涵。雖然一對純手工製作的蓮花,從葉片到花器需耗時一週才能交貨,與死板的鮮花相比,它能長久保存且價格親民,成為「花玉號」早期最重要的經營亮點。
(三) 傳承與蛻變:李麗華藝師的花藝人生
對李麗華藝師而言,花玉號不僅是店鋪,更是她半生情感的寄託。回憶1981年剛嫁入黃家時,鮮花設計尚在起步,她自嘲當時對花藝一竅不通,一切從零開始。為了證明自己,她不辭辛勞跨縣市進修,甚至獨自一人「單槍匹馬」北上參加全台第一屆花藝設計大賽,在數百名高手中脫穎而出榮獲提名。這份肯定燃起了她對藝術的滿腔熱忱。
在黃德河先生的指導下,李麗華藝師接觸到了源自日治時期的插花技法,深受「天、地、人」和諧配比的哲理啟發。這些傳統理念與她後期的實務經驗交織,讓她累積了「花一入手,意在筆先」的深厚功力。結合了傳統蓪草技藝與當代設計思維,李麗華藝師正用她溫潤的雙手,讓宜蘭城隍街上的這份傳統火光,持續溫暖地燃燒下去。
三、李麗華藝師的技藝:
李麗華藝師回憶,自己是從民國75時嫁進「花玉號花店」後,才開始正式接觸蓪草紙花製作。當時,她跟隨黃德河先生一起學習這項傳統技藝。最讓她印象深刻的是,黃德河做蓪草紙花時常常做到深夜才能休息,為了減輕他的負擔,她便在一旁幫忙、邊看邊學,逐步投入蓪草紙花的製作過程。在長時間耳濡目染之下,李麗華藝師不僅熟悉了蓪草紙花的製作流程,也逐漸對這項技藝產生興趣。她坦言,一開始只是幫忙,沒想到做著做著,便在潛移默化中學會了蓪草紙花的技術,也感受到其中的樂趣。
直到民國 102 年,黃德河先生辭世後,蓪草紙花的製作與傳承重責便落在她婆婆和她的肩上。雖然婆婆仍會協助部分的工作,但因年事已高、行動不便,實際的製作與教學工作多由她一肩承擔,持續守護並延續這項珍貴的傳統工藝。
談及到蓪草紙花的製作細節,李麗華藝師坦言,是一門看似細緻卻極為複雜的工藝。她所完成的每一朵漂亮的蓪草紙花,都是在反覆調整與耐心累積的過程中誕生的成果,需要以專注的心態,細細面對每一道工序與每一個節奏。
她強調,蓪草紙花的製作不能以「差不多就好」的心態去面對,而是要專注在每一個細節都必須做到位,一旦某個環節發生失誤,整體作品就必須重新來過。這樣嚴謹的態度,主要深受黃德河先生的影響。她回憶,黃德河先生在製作過程中,只要發現到關鍵錯誤,便將其作品為失敗品,便重新製作,並逐一檢視每一個步驟,找出問題所在。
蓪草紙花手工技藝對李麗華藝師而言,是一條需要慢慢摸索的學習之路,不可能一開始就做得完美。她坦言,唯有透過不斷練習與累積經驗的過程,才能將最好的成果展現在他人眼前,也才能真正體現這門傳統工藝的價值。
談及個人技法與風格,李麗華藝師指出,身邊許多從事蓪草紙花製作的朋友,都在不斷研究如何讓蓪草紙花做得更加栩栩如生,甚至能與鮮花相互對照、以假亂真。她認為,製作一盆蓪草紙花時,必須拿著真實花材反覆比對,從花型、層次到細節結構,都要貼近自然樣貌,這些都需要長時間的摸索與嘗試。
李麗華藝師分享道,她和身邊一些老師們會去相互揣摩與學習,並透過觀察和討論,反覆思考如何突破材料的限制,期望著是否能發展出更適合蓪草紙特性的製作方式。她也分享自己的創作觀點:蓪草紙花不一定追求大尺度的呈現。由於蓪草紙取自蓪草芯剖製而成,本身材料尺寸有限,若要製作大型花朵,必須耗費大量材料與極為細緻的工序,因此在花型選擇與設計上更顯重要。
也正因如此,李麗華藝師逐漸發展出偏向「精巧細緻」的風格,善於透過層層堆疊與細節修飾,呈現花朵自然的神韻,而非單純追求體量的放大,讓蓪草紙花在有限的材料中展現最大的美感與真實感。
談及創作的靈感的來源,李麗華藝師認為,靈感多半來自於反覆的欣賞與揣摩的過程,有時靈感就自然而來。她會運用了蓪草實際製作花朵,在動手操作的過程中刺激大腦的發展與思考,逐步發展出適合蓪草的材料特性的表現方式。她回憶,花朵常因花期短暫而稍縱即逝,因此她會透過拍照與錄影的方式保存花的樣貌,作為日後觀察與研究的依據。
對李麗華藝師而言,影像紀錄不只是保存,更是一種分析與研發的工具。她會反覆觀看照片與影像,並研究出不同花型在花蕊、花萼與花瓣結構上的細節,思考如何透過蓪草紙的層次與工法,讓作品呈現出接近真實花朵的質感與神韻。她坦言,製作一朵蓪草紙花必須抱持用心與耐心的心態,並透過深入理解花的結構,才能讓作品看起來栩栩如生、以假亂真。
談及到創作靈感與偏好的花型,李麗華藝師笑著和我們說,自己其實沒有特別偏愛哪一種花。對她而言,只要是親手製作的蓪草紙花,每一種花型都值得喜愛,因為她所熱愛的是蓪草紙花這項工藝本身,而非是特定的題材。 她表示,無論是生活中所看見的花,或是臨時想到的花型,都可能成為創作的對象,並不刻意設定最喜歡或最具代表性的花種,而是順其自然地進行製作。
在教學實務上,李麗華藝師則會依照學習者的程度選擇花型。她指出,多數蓪草紙花課程會以牽牛花作為初學者教學的範例,因其結構相對單純,能讓初學者較快掌握基本技法。相較之下,若是花瓣層次細緻、結構複雜的花型,製作時間勢必拉長,因此教學時常以梅花、牽牛花等花型為主。她也提到,像目前製作的牡丹花,由於花瓣數量多、工序繁複,完成一朵往往需要花費相當長的時間,正好體現了蓪草紙花在不同花型之間,所展現出的技術層次與耐心考驗。
對李麗華藝師而言,蓪草紙花不僅是一項傳統藝術,更是一門需要高度專注的手工技藝。她表示,在指導初學者時,最重要的並非一開始就追求高難度的技法,而是讓他們願意靜下心來學習,並先理解蓪草本身的特性。
她指出,蓪草是ㄧ種相當脆弱的材料,稍微用力觸碰就可能碎裂,再加上它本身是乾燥的材質,如何在不破壞材料的情況下,塑形出一朵完整的花,正是初學者們學習蓪草紙花的關鍵所在。因此,在教學過程中,她一定會先向初學者們詳細說明蓪草、蓪草紙與蓪草紙花之間的差異與特性,並引導他們思考:在什麼樣的條件下,蓪草才能順利被捏塑成花。
李麗華藝師也特別強調,製作蓪草紙花時,必須掌握適當的濕度與時間,既不能過濕,也不能過乾,稍有不慎便會影響成品品質。除了技術層面的訓練,她也常提醒學生,心態同樣重要,唯有保持心情平靜與足夠的耐心,才能慢慢形塑出理想的花型。
她坦言,蓪草紙花這門技藝說難不算太難,說簡單也不會太簡單,關鍵就在於初學者們是否在製作蓪草紙花的過程中可以讓心平靜下來。唯有在專注與耐心的狀態下,不僅能做出漂亮的蓪草紙花成果作品,也能讓初學者們真正體會到蓪草紙花製作的精髓。
談及到大眾理解的面向,李麗華藝師認為,許多人雖然喜歡蓪草紙花這項傳統藝術,卻未必真正了解其材料與特性。她指出,蓪草紙花外觀看似一朵花,常被誤認為是紙花,但實際上它與一般紙花截然不同。蓪草紙花的材料來自真正的植物——蓪草,其質地純淨,呈現出如同「出淤泥而不染」般的自然特性。
她進一步說明,蓪草紙相當脆弱,只要稍微用力觸碰就可能碎裂,這樣的材質特性與一般紙張完全不同,也正是蓪草紙花最獨特,卻也最不易被理解的地方。李麗華藝師坦言,曾有不少顧客在看到蓪草紙花時,以為這是用一般的紙製作,當她解釋「這不是紙,而是蓪草」時,顧客們反而更加茫然,甚至連不知道蓪草是什麼東西。
她指出,這樣的情況在宜蘭地區相當普遍,許多在地居民因為從未親眼看過或實際觸摸過蓪草,自然難以理解這項工藝的價值。因此,她期盼大眾能主動向身邊的人介紹蓪草紙花,並邀請更多人參與認識與學習,透過實際接觸來理解這門傳統技藝。
李麗華藝師認為,學得好不好並非最重要,關鍵在於讓更多人有機會認識蓪草紙花、理解它的材料特性與文化意義,這正是她願意持續投入製作、教學與傳統文化傳承的最大心願。
四、現況與困境:
(一) 職人匠心:李麗華藝師的蓪草紙花傳承之路
李麗華藝師與蓪草紙花的緣分,始於嫁入「花玉號」的那一刻。當時,她隨黃德河先生習藝,最深刻的記憶莫過於公公徹夜伏案的身影。為了分擔長輩的辛勞,她在一旁靜心觀察、遞材幫忙,在長年的耳濡目染下,原本的舉手之勞逐漸轉化為深厚的興趣與指尖的本能。民國102年公公辭世,傳承的重擔正式落在她婆婆和她的肩上,即便面對婆婆年事已高、體力受限的挑戰,李麗華藝師仍義無反顧地承接起製作與教學的使命,守護這份微弱卻珍貴的傳統火光。
(二) 嚴謹與精緻:以「不將就」堆疊出的工藝美學
在李麗華藝師眼中,蓪草紙花是一門「看似細緻,實則繁瑣」的極致工藝。她始終秉持公公嚴謹的職人態度——拒絕「差不多就好」。她回憶公公對完美的偏執,只要發現關鍵失誤,即便即將完工也會視為廢品重來。受此薰陶,李麗華藝師深知,每一朵躍然紙上的鮮花,都是專注工序與精確節奏的結晶。
在技法風格上,她不盲目追求體量的巨大,而是走向「精巧細緻」的刻畫。由於蓪草紙受限於原材尺寸,製作巨型花卉極耗材料且工序加倍,她轉而鑽研如何透過層層堆疊的層次與細節修飾,捕捉花卉自然的神韻。她笑言,為了與鮮花對照、達到「以假亂真」的境界,她會隨身記錄花期短暫的姿態,影像不只是保存記憶,更是她分析花蕊、花萼與花瓣結構的研發工具。對她而言,只要是親手揉捻出的作品,每一朵都傾注了同樣的熱愛,不分題材,皆是心血。
(三) 心流教學:在脆弱材料中尋找平靜
轉向教學現場,李麗華藝師有著一套獨特的教學哲學。她常引導初學者從結構單純的牽牛花入手,再逐步挑戰工序繁複、如牡丹般的進階花型。她強調,學習蓪草紙花的第一課不是技術,而是「心境」。
蓪草紙質地極其脆弱,如白翡翠般觸手即碎,過濕則軟、過乾則脆,極度考驗力道的掌控。她常對學生說:「這門技藝說難不難,關鍵在於心能否靜下來。」唯有在平靜與耐心的狀態下,才能與這份脆弱的材料對話,捏塑出理想的花形。對她來說,教學不僅是技藝的轉移,更是一場關於專注力與修心的訓練。
(四) 文化守望:讓「出淤泥而不染」的價值被看見
面對大眾的誤解,李麗華藝師始終不厭其煩地解釋。許多人將蓪草紙花誤認為普通紙花,卻不知其材料源自天然植物的莖芯,具備「純淨、天然、不染塵埃」的獨特性。在宜蘭,即便在地居民也常對這項工藝感到茫然,甚至連「蓪草」為何物都未曾聽聞。
這種認知的落差,正是李麗華藝師持續投入教學的動力。她期盼大眾能透過實際的觸摸與認識,理解這項工藝背後的文化重量。對她而言,作品的優劣是其次,最重要的心願是讓更多人看見蓪草紙花的材料特性與文化底蘊。透過一場場的教學與對話,她正努力讓這份屬於宜蘭舊城的歷史記憶,在現代社會中重新扎根,綻放出永不凋零的美感。
在人力、市場與材料三重限制之下,蓪草紙花的傳承正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蓪草紙花是否受到相關相關制度或法律的保護?對許多人而言是一項重大的課題。長期深耕社區文化資產保存的樊德惠老師,目前是佛光大學助理教授,他指出,蓪草紙花需從不同層次來理解其保護現況。在植物層面,蓪草又稱為「蓪拖木」,它目前本身沒有受到法律的相關保護;也就是說,蓪草樹的栽種與採集,並未納入明確的保育或管理機制之中。
至於藝師和技術層面,製作蓪草紙花的工藝則有不同的制度定位。樊德惠老師說:「在宜蘭縣內,從事蓪草紙花製作的藝師已被登錄為『技術保存者』,因此在『人』的層面上,確實受到文化資產制度的保障。然而,這樣的保護主要集中於技藝傳承者本身,對於原料、產業環境與整體傳承體系的支持仍相對有限。蓪草紙花文化對在地居民而言,是ㄧ個難能可貴的地方文化與資產,同時也獲得社區高度的支持與重視。
樊德惠老師回憶,無論在校園教學或相關展演活動的時候,在地居民也會主動協助,與老師一同指導學生製作蓪草紙花。特別是高中職以下的孩子,對蓪草紙花的製作都是第一次接觸,既陌生又充滿好奇;因此,鄂王社區內的耆老,或是熟悉蓪草紙花製作的居民,便成為重要的傳承角色,協助教學並分享經驗。樊德惠老師也指出,透過這一系列的傳承過程中,不僅讓孩子們認識地方傳統工藝,也可以實踐鄂王社區「老幼共學」的理念,使蓪草紙花文化在社區中持續被看見與延續。
蓪草紙花是在塑膠花尚未出現之前,曾經盛行一時的重要文化工藝。樊德惠老師指出,隨著塑膠花問世,因其成本低廉、製作快速,逐漸取代了製作成本高昂的蓪草紙花,使其在市場上逐步式微。樊德惠老師也說道,蓪草紙花主要以蓪草紙去製作,又稱為「蓪草紙花」。在藝術表現上具有極高價值。在民國四、五十年代,蓪草紙花曾作為具有文化象徵與紀念價值的禮品,由總統贈送給國外元首或大使,展現臺灣傳統工藝之美。
時至今日,蓪草紙花在花藝領域中的表現仍有保持一定的藝術定位;然而,若要進一步融入現代生活或發展更多創新應用,仍有賴不同領域的投入與集思廣益。樊德惠老師坦言,如何在保留傳統蓪草紙花傳統技藝精神的同時,開創符合當代生活的表現形式,這的確是個難題。
五、文化資產申請之路:
(一) 制度守護與轉化重生:蓪草紙花文資保存的全球視野
對於蓪草紙花工藝的保存現狀,樊德惠老師深入分析指出,目前宜蘭縣政府已針對長期深耕此領域、具備深厚藝術功底的製作者,正式登錄為「技術保存者」。這項制度的核心價值在於確認傳承者不僅擁有專精的技術,更具備清晰的師承脈絡。以宜蘭的蓪草紙花為例,該技藝已歷經四代傳承,這種跨越時空的延續性,正是其作為傳統工藝最珍貴的文化資產。
樊德惠老師憂心地強調,若未能在制度上將「職人(人)」與「技藝(術)」同步進行保存登錄,這門脆弱的藝術極可能在數位浪潮中消逝殆盡。因此,對於這項技藝的保存,他也建議,希望能建立一套「傳習者」制度——讓有意投身的民眾在經過認可後成為傳習人,並在技術精進後有機會晉升為保存者。這種由點、線到面的體系,不僅是對藝師的尊重,更是確保工藝能量能源遠流長的制度性保障。
從全球視角的觀察,蓪草紙花製作的紙花藝術目前僅在中國大陸與臺灣留有蹤跡。樊德惠老師表示,這項工藝在世界文化版圖中屬極為稀有的類型,其獨特性不言而喻。然而,保存不代表守舊在文化資產的保存與推廣下,同時也勾勒出蓪草紙花的未來與願景:若能持續獲得妥善保護,這項技藝將不再侷限於傳統祭祀或小尺度呈現,而是能透過大型裝置藝術、跨界花藝組合,甚至是時尚頭飾與現代居家裝飾等多元領域的應用,實現「傳統工藝轉化為當代美學」的新生命。透過創新的形式與媒材對話,這朵來自宜蘭舊城的文化之花,將有機會在更寬廣的舞台上綻放全新樣貌。
(二) 從制度傳承到全球視野:蓪草紙花工藝的保衛與突圍
在現行的「技術保存者」制度框架下,宜蘭縣正建立一套嚴謹的傳習體系。凡有意鑽研蓪草紙花技藝的民眾,經認定後即成為「傳習者」;隨著技法純熟與表現卓越,未來更可晉升為技術保存者。這種階梯式的傳承機制,不僅確保了技術不因世代更迭而斷層,更為傳統工藝注入了生生不息的活水。
樊德惠老師從全球視角分析,以蓪草為材製作紙花的藝術形式,目前僅見於台灣與中國大陸,在世界文化版圖中屬於極度稀缺且珍貴的文化類型,其保存的緊迫性與價值不言而喻。然而,樊老師認為保存不應等同於禁錮,蓪草紙花若能獲得妥善守護,其未來將具備強大的轉化潛力。從巨型花藝裝置到當代時尚頭飾,甚至是節慶婚喪儀式的創意重塑,蓪草紙花完全能跨越傳統藩籬,與當代美學產生共鳴。他強調,這項工藝的未來取決於跨領域的資源整合,透過建立展演平台與教育推廣,讓年輕世代參與其中,才能在保存的基礎上實現「守正創新」。
(三) 國家級保護與職人精神的雙軌並進
面對廉價塑膠花帶來的時代衝擊,蓪草工藝正面臨生存受限的危機。林銘信先生,曾經是鄂王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現在是西門里里長。他指出,爭取「國家級文化資產」保護是提升該工藝社會關注度與資源投入的最佳路徑。但他隨即提出更為核心的觀察:官方的保護僅是助力,真正的關鍵仍繫於「人」的能動性。
林銘信先生直言,技術提升與推陳出新的動能,根源於藝師本身追求卓越的意志。李麗華藝師若能持續精進,不僅是在與過去的技藝對話,更應具備國際視野,將蓪草紙花置於全球工藝的座標中進行對照與切磋。唯有透過不斷地自我突破,並在國際藝術環境中展現不可替代的獨特性,這門來自舊城的古老工藝,才能在激烈的當代競爭中脫穎而出,綻放出屬於這份技藝的時代光華。
六、地方聲音與新可能:
(一) 綻放與想像:蓪草紙花工藝的未來敘事與生命契機
李麗華藝師以其一雙飽經淬鍊的巧手,守護著宜蘭城隍街上那朵永不凋零的蓪草紙花,並在指尖開合間,持續書寫著專屬於蘭陽平原的文化記憶。當被問及是否曾感疲憊、動過放棄的念頭時,她眼神透露出守護這份無形文化資產的決心,表示自己對蓪草的情感早已超越單純的興趣。在她的視角裡,蓪草紙花絕非僅是一項手工技藝的產物,而是一件具備深厚歷史重量與文化價值的「活性文物」。她現階段的核心理念,不僅是將這門古老工藝傳遞給下一代,更希冀在守護傳統的根基上,勇於探索創作的各種形式與可能性,讓蓪草紙花在時代的洪流中,依然能以最優雅的姿態被世界看見。
(二) 情境設計:賦予傳統工藝「想像的羽翼」
蓪草紙花不僅是藝術的載體,更交織著無數人與土地的生命敘事。然而,如何讓這項沉寂已久的技藝重新獲得當代大眾的理解與共鳴,是目前最艱鉅的課題。針對「蓪草紙花文化殿堂之旅」的願景,樊德惠老師精闢地指出,復興的關鍵在於如何為傳統工藝構建足夠的「想像空間」。他援引過去在蘭陽技術學院所教授「情境設計」的經驗強調,任何具備跨時代意義的設計——無論是尖端科技的外殼或是宏偉的建築藍圖,其靈魂皆源於對未來生活情境的深刻構想。
樊德惠老師主張,蓪草紙花若要在當代突圍,必須從「情境設計」出發,將觸角延伸至藝術文化、生活美學及多元應用等範疇。我們應重新思考:如何賦予蓪草紙花創新的造型與形式?它是否能出現在現代人的生活場域中,成為一種具備創新生命的符碼?他深信,唯有透過對生活美學的重新定義,才能為蓪草紙花開啟另一個生命契機。
(三) 扎根與協業:漫長而耐心的文化長征
而在文化資產申請與制度推動的實務面上,林銘信先生則提出更為務實的觀察。他指出,蓪草工藝的復興絕非一蹴可幾,而是一段需要極大耐心的「文化長征」。目前,文化部文資總局推動的「文資協業」計畫扮演了關鍵角色,透過競爭型計畫的機制,將傳統技藝引入各級校園,讓年輕學子在受教過程中親自見證並參與文化資產的形塑。
林銘信先生強調,唯有透過這類計畫性的支持,讓技藝在教育場域中扎根,才能逐步凝聚社會能量。這不僅是為了讓技藝得以延續,更是為了在未來申請國家級的文化資產認定時,能擁有紮實的實踐基礎與社會共識。透過這種從基層扎根、由制度護航的雙軌策略,蓪草紙花這門古老的藝術,正一步步朝向文化的殿堂穩健邁進。
七、結尾:
(一) 傳承與突圍:在文明浪潮中守護蓪草紙花的工藝靈魂
儘管目前地方政府尚未制定專門的保存計畫,但早在2011年,鄂王社區便已具備前瞻視野。林銘信先生回憶道,當時社區便著手將這項珍貴的技藝與才華進行系統化紀錄,出版了經典著作《黃德河的蓪草紙花世界》。這本書詳實記載了黃德河先生一生傾注於蓪草紙花的創作歷程,為宜蘭在地留下了不可抹滅的文化資產。
然而,面對時代巨輪的輾壓,蓪草紙花正深陷失傳危機。在廉價塑膠花大行其道的衝擊下,工序繁瑣、成本高昂的蓪草紙花逐漸失去了市場競爭力。面對困境,林銘信先生直言,「技藝的極致化」是存續的關鍵。他坦言,李麗華藝師仍需不斷精進手藝,追尋前輩黃趙石女士那般精準且富有生命力的技法高度。他強調,唯有技藝達到巔峰,才能透過社區文化教育與全台校園的交流行動,讓這門工藝在年輕學子心中向下扎根,吸引新世代的關注與喜愛。
(二) 文明與文化的思辨:我們留給下一代什麼樣的世界?
蓪草紙花曾陪伴無數人走過歲月,在宜蘭的歷史中留下了溫潤且難忘的印記。然而,無情的現代文明正悄然改寫我們對文化的認知。站在這個變革的十字路口,我們必須深思:是要在追求外在文明刺激的同時,任由對蓪草紙花的記憶止步於我們這一代?還是願意在追求進步的節奏中稍作停歇,回首凝視這份屬於在地的文化底蘊,並將其傳遞給未來?
作為立足於文明與文化交界的這一代人,我們不僅是歷史的繼承者,更是下一代世界觀的孕育者。守護蓪草紙花,不只是保存一朵手工花,更是守住一份讓文明與文化共生共榮的承諾,確保這份極致的美感能持續在未來的世代中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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