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都是定義惹的禍？
作者：孔祥有
一、零安樂、零撲殺、還是零共識?
最近隨著野生動物保育意識興起，諸如「為野生動物而走」等社會倡議運動以及公共政策網路參與平台的提案進入大眾視野，關於野動衝突、遊蕩犬隻、TNVR與餵食行為的爭論又浮上新聞版面、佔據社群媒體，造成不少論戰。
其中最先被檢討的政策，便是106年廢棄的「十二夜條款」，各地收容所停止人道處理時間內沒有被認領養的犬貓，造成量能爆滿，進而間接導致現在的野動困境。然而在訪談或是網路筆戰中，我們發現人們對於犬貓「如何死亡」沒有在名詞定義上的共識，考慮到在情感層面上的異同，「安樂死」、「撲殺」等語混合使用，可能造成討論沒辦法有效進行。
現行法規將處死人以外的動物分為兩種用詞，其一是《動物傳染病防治條例》所規範的「撲殺」，其二是《動物保護法》所規範的「宰殺」。前者是指在動物傳染病有蔓延危險時，將可能染病的動物基於防疫目的人道處理。「宰殺」一詞更為廣泛，具體適用情況如第十二條第一項所列：
對動物不得任意宰殺。但有下列情事之一者，不在此限：
一、為肉用、皮毛用，或餵飼其他動物之經濟利用目的。
二、為科學應用目的。
三、為控制動物群體疾病或品種改良之目的。
四、為控制經濟動物數量過賸，並經主管機關許可。
五、為解除動物傷病之痛苦。
六、為避免對人類生命、身體、健康、自由、財產或公共安全有立即危險。
七、收容於動物收容處所或直轄市、縣（市）主管機關指定之場所，經獸醫師檢查患有法定傳染病、重病無法治癒、嚴重影響環境衛生之動物或其他緊急狀況，嚴重影響人畜健康或公共安全。
八、其他依本法規定或經中央主管機關公告之事由。
也就是說，從火鍋裡的豬肉片到實驗室的小白鼠，甚至電蚊拍殺死的蚊子也可以算是宰殺的一部分。「撲殺」則是為了控制動物族群數量或疾病，例如因禽流感、口蹄疫而大量處死牲畜。
至於一般常說的「安樂死」是指基於人道考量，經過醫療標準，以解除病態動物痛苦為目的的人道處理，適用上開法條第五和第七項，對犬貓而言多半是因其惡疾或是可預見的疾病惡化，經獸醫師執行的藥物注射過程。常見方法包含注射過量麻醉劑(苯巴比妥鹽類)或是深度麻醉後輔以氯化鉀（KCl）。
然而安樂死沒有在法規被明確定義，其背後層面有關獸醫心理、醫病關係、處理準則、動物福利與哲學觀點，近年來也有不少爭議。實務上只要「醫師與飼主達成共識」，寵物因為疾病、年邁等等因素喪失生活品質，就符合安樂死的標準，但在收容所內，安樂死卻面臨輿論壓力與被汙名化的風險，影響專業判斷。
《動物保護法》第十二條第七款在104年修法前如下:
七、收容於動物收容處所或直轄市、縣（市）主管機關指定之場所，經通知或公告逾十二日而無人認領、認養或無適當之處置。
這便是俗稱的「十二夜」，是一種為了控制收容動物數量，而非解除身體病痛所進行的「撲殺」。102年《十二夜》紀錄片上映，反對收容所撲殺呼聲高漲，隨即在104年修法、106年起全面實施「零撲殺」政策。此後至今，全國公立收容所不能再以「時間或收容空間不足」為由撲殺收容犬貓，只能在法定條件（重病無法治癒、傳染病、嚴重危害公共安全等）情況下進行安樂死。
網路上常有「零安樂」、「零撲殺」等用詞不一，這是因為前者以「安樂死」指稱一切獸醫執行的人道針劑注射致死方式，不考慮目的是解除病痛還是控制數量，後者是官方稱呼，因為收容所以時間條件啟動的「撲殺」本身是為了控制收容動物數量。綜上所述，宰殺一詞包含安樂死與撲殺，而後面二者可以由動機區分，手段皆是盡可能地符合人道標準。
定義是複雜的，在我們的訪談中，發現即便都是安樂死，可能每位獸醫對於執行條件(在寵物惡化的哪個階段執行)的看法都有些微差異，更何況收容所與撲殺政策是一個和個人價值觀密切相關的議題，牽涉大眾觀感與執行人員的心理壓力，即便遊蕩犬數量過稱得上是共識，也無法在短時間內得到一個讓大家都滿意的解方。
二、外來?入侵?問題種種
當福壽螺、綠鬣蜥、埃及聖䴉等等「惡名昭彰」的動物被大量移除，並在教科書上被列為「外來入侵種」，犬貓等作為伴侶動物，地位卻顯得尷尬。
根據《生物多樣性公約》（CBD）的指導原則，外來種（alien species）係指被引入到其過去或現在自然分佈範圍之外的物種，而外來入侵種（invasive alien species)則是外來種的子集合，指會威脅到當地的生物多樣性者。台灣沒有原生種的犬科動物且僅有石虎、雲豹兩種原生貓科動物，中央研究院《臺灣物種名錄》已將犬貓列入「外來入侵種」。
在我們的問卷調查紀錄中，約50%的受訪者不知道犬貓屬於「外來種」，同樣地，約50%的受訪者不知道犬貓屬於「外來入侵種」，而「為野生動物而走」遊行其中一項訴求就是將犬貓列入課綱指名的「外來入侵種」清單。然而考慮到犬貓陪伴動物的特性，動保司表示要將其列入課綱有實行上的困難。
三、犬貓有家不「遊蕩」?
在「為野生動物而走」遊行中，犬貓有家不「遊蕩」是標語之一，但何謂遊蕩?以國際同伴動物管理聯盟 (International Companion Animal Management Coalition, ICAM)定義而言，遊蕩犬分為無主犬、有主走失犬、被棄養犬、有主放養犬(包含社區共養犬)。國內動保法並無流浪犬或遊蕩犬隻之用詞與定義，但在法條中「疏縱」被指摘為放養行為，例如各縣市相關自治條例或《道路交通管理處罰條例》第84條:
疏縱或牽繫動物在道路奔走，妨害交通者，處飼主或行為人新臺幣三百元以上六百元以下罰鍰。
在動保法中，沒有定義名詞，僅在第二十條規範寵物出入公共場所之規定:
- 寵物出入公共場所或公眾得出入之場所，應由七歲以上之人伴同。
- 具攻擊性之寵物出入公共場所或公眾得出入之場所，應由成年人伴同，並採取適當防護措施。
- 前項具攻擊性之寵物及其所該採取之防護措施，由中央主管機關公告之。
建立對於問題的共同理解是開始討論的第一步，唯有確保雙方對同一事實都有認知才是真正開始討論議題的第一步，而名詞定義往往是至關重要的一環，若沒有統一混亂的名詞使用，理性溝通終將淪為雞同鴨講。
參考資料
- 法規內容-動物傳染病防治條例
- https://law.moj.gov.tw/LawClass/LawAll.aspx?PCode=M0060027
- 告別12夜生命不倒數臺灣全面實施動物收容零撲殺
- 寵物安樂死合法嗎？臨床上寵物安樂死的流程與用藥有哪些？飼主如何面對安樂死議題
- 2020獸醫師動物福利課程寵物安樂死的困境
- 寵物安樂死，條件為何？獸醫怎麼評估？到府安樂流程 - 安家行動寵物醫院
- 【為野生動物而走】犬貓是否列課綱外來入侵種？ 動保司、林保署、教育部這麼說
- 臺灣物種名錄
- 外來種管理工作現況
- 道路交通管理處罰條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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