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摸到的死亡 動物標本師的溫柔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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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陳芊卉、鮑琇微/基隆市報導】與寵物間的情感聯繫對飼主影響至深,而當離別時刻來臨,除了哀傷悼念之外,對待寵物遺體,每個人的想法或許有所不同。動物標本師傑尼與金毛經營《清晨兩點》標本製作研造室,根據客戶需求提供適合愛寵遺體的標本製作服務,給予飼主一個和傳統火化相異的途徑,讓深愛過的寵物能以別樣形式繼續陪伴主人,也讓彼此間的羈絆和念想永存。

初遇廢墟犬屍 與寂寞靈魂的接觸

在台灣,動物標本師並非一項為人熟知的職業,縱使本島歷史最悠久的博物館——國立台灣博物館,早在一九〇八年即創立專職管理動物標本調查與保存工作的「動物部」,致力於研究台灣本土性動物,顯見其文化價值,但大部份民眾對該領域往往所知甚少。

現為寵物標本師的金毛,在入行之前是個喜歡到廢墟攝影的少女,也常會在宅邸內發現已經往生的貓狗屍體。有一次,在防空洞中看見肉身腐爛、卡著壞蟲軀殼的受虐浪犬,獨自躺在冰冷水泥地上,金毛決定大膽將其帶回,擷取網路資訊自學標本製作流程,終於將小狗屍身成功製成骨骼標本。

在完全不了解該如何處理的前提下,金毛和寵物標本結緣的理由,不算宏大,僅是希望那隻曾經偶遇的小狗,不要如此孤獨地離開世界。

↑圖為金毛所製的柴犬頭骨和四肢骨骼。攝影/鮑琇微

隨著接觸標本的製作手藝漸長,五專畢業的金毛決定辭去原先的郵務工作,專心經營標本事業。後來更和就讀基隆海洋大學水產養殖學系,同為標本製作夥伴兼男友的傑尼合作,與他共同經營標本研造室,提供家寵標本的製作服務,成立至今已有六年之久。為研造室取名時,金毛也分享背後趣事,她笑稱當時無法和夥伴取得共識,在某場討論結束後,眼見時間到了半夜兩點,就索性以此命名,過後金毛更無意發現自己是在清晨兩點左右出生,使隨性的決定更帶一層巧合。

起步備受反對 飽嘗家人質疑擔憂

創業初期,金毛和傑尼雖然投入興趣、樂在其中,但對周遭親友而言,還是不免擔心這份職業的前景。傑尼父親即使有所疑慮,對兒子的發展仍抱持開放態度;但母親卻希望傑尼放棄標本行業,轉任她心目中生計相對穩定的公務員。面對家人的不贊成,傑尼並沒有選擇衝突碰撞,而是期待自己能提升知名度,有朝一日在這項領域獲得成功,讓父母放心。

↑傑尼展示親手製成的浸製標本。攝影/鮑琇微

金毛在起步階段與三位姑姑同住,姑姑們擔心標本製作會招致怪力亂神,便力勸金毛考慮其他職業,但隨著作品一件件製成,看著她在愛好上的投入這樣用心,加上曝光率增加,有更多人瞭解動物標本的存在,這才讓金毛的姑姑們逐漸包容接受。金毛回憶當時的她會將動物屍身放進家用冰箱保存,看著佈滿皮毛的動物軀體和食用肉類放在一塊,家人很是抗拒,希望金毛有所調整,經過理性交流,金毛也會顧及他人心理,在製作標本時不將材料拿離工作室,也避免讓家人看到處理中的屍體。

目前工作室搬遷至基隆的透天厝社區,有了更完備的空間處理動物標本,金毛和傑尼認為可以藉此精進研製技術,也能嘗試較大型或以往不便處理的作品。

跳脫社會框架 和標本為伍的日常

動物不像人類能透過言表溝通,就算是同一品種的犬隻都有其不同,對標本師而言,每一次的接觸都是重整歸零,必須具備美學、生物學等跨領域的鑑識能力,也要認識諸多動物品種的肌肉紋理、骨骼分佈,再根據個案現狀研擬最合適的製作方式。

不同於歐洲國家的標本知識歸檔清晰,製程講究精細分工,在台灣常常是一位標本師要執行多工作業。傑尼提到國外的標本職人通常只會專精一個階段的技術——單做內容填充的師傅清楚假體知識;負責假眼的師傅知道各別動物的瞳孔細節;清理骨血的師傅則是了解正確的下刀位置。兩人在接到特殊動物的案子,例如鯊魚、企鵝、狐狸等標本物種,也要透過上網查詢或翻查書籍去加強背景知識。

沒有固定宗教信仰的兩人敬重生命,在動物遺體退冰完成,準備下刀之前,都會細聲告知對牠們予以安慰。「我會對牠們說要稍微忍一下,不會痛了,很快就過去了。」金毛表示在觸碰標本時不喜他人以嘲弄或輕浮心態靠近,所以自己在作業時皆格外謹慎。反覆操演的功底積累,和每一次交出成品的交換檢討,都讓傑尼與金毛更加深入標本專業。

↑往生後的鬥魚為了避免魚鰭破裂,會先將姿勢固定後防腐。照片提供/【清晨兩點】標本製作研造室

談及接案經歷,傑尼透露工作室接手過的貓狗案件不少,但目前以寵物倉鼠為最大宗,通常他們會將其身軀、皮毛完整保留,依照客戶要求讓倉鼠或趴或臥,圓滾模樣尤其可愛。接觸爬蟲類標本,除了確保仿生動作,在後續製作也會搭配山洞和苔蘚造景提升成品豐富度。

費心耗時的製作過程

常規的動物標本製法可分為四大類——分別是骨骼標本、剝製標本、浸製標本和乾製標本。除了以物種分類執行挑選,標本師通常會視個案情況、客戶要求去考慮最適作法。

金毛曾接到客戶訂單,對方表示有按照指示即刻將去世寵物冰入冷凍庫中,但過幾日工作室收到的卻是腐敗程度嚴重的屍身包裹。「主人通常很難確定寵物是在什麼時候死掉的,如果不趕快把遺體冰起來,也是在慢慢地腐壞,或是設備不夠,冰凍效果不佳。」第一步的保存及清除工序往往決定標本品質及製作時長,一般人又難以正確處理寵物遺體,對此金毛言道:「腐敗太嚴重時,細菌會讓肉身崩解,肉就會像泥巴或果凍一樣,順著手指和骨骼慢慢流下,這很難克服,也會造成製作上的限制。」

台灣天然環境容易招致黴菌,金毛和傑尼在前置階段皆特別注意防腐和去污程序,例如用強鹼藥劑、去漬油清潔指定部位,或將骨頭間的結締組織以刮刀清理,有效降低細菌滋生。動物生前所處的氣候條件,同樣會對研製過程造成影響,傑尼形容:「生活在寒冬區域的物種脂肪含量高;熱帶物種相對脂肪含量少,在泡藥劑要先就這點確定劑量和用法。」

↑市面上常見的動物標本製法。製圖/陳芊卉

進展到製作期,傑尼坦言最困難耗時的是「脂肪去除」。現代家寵的食用習慣多元,常在生前攝入許多高油脂飼料、零食,在難以保證寵物骨質及身體素質的狀況下,他們會以低濃度的脫脂劑著手,透過個體條件的研判,將骨骼放入丙酮等藥水中浸泡數週,讓寵物肉身裡的油脂慢慢分解,再逐步調整去脂強度。「客人可能以為幾個禮拜甚至幾天就能完成,但去油脂這個環節通常就要花三、四個月。」偶有客戶無法理解施作難處,向工作室提出指控,傑尼和金毛也必須提出實證耐心解釋。

是否還原動物神韻同為部份客戶爭議點,對此傑尼表示:「和客人的寵物算是一面之緣,我們只能從對方提供的照片和影片去推敲牠生前的樣貌,有些客人會希望把寵物做成健康白胖的樣子,但忽略牠已經衰老或生病,作品完成,他就會告訴我們,這是一隻狗沒錯,但不是我家的狗。」標本師盡力而為,會有如此糾紛或許是標本知識不夠普及所致,傑尼認為飼主若想更精準地還原愛寵模樣,會建議他們朝能以不同材料建檔、塑形的模型方向製作,或許會比標本形式來的妥當。

傑尼和金毛在開始前皆需與客戶逐步確認服務內容,例如:標本的製法、姿勢呈現、預估時長等。兩人期待作品交到客戶之手能讓其滿意,為了同步考量操作可行性,因此希望儘早明白客戶要求。過程中反覆的細項改動,除了拉長製作週期,也可能造成原先的佈局或器材報廢,甚至有客戶三不五時來電詢問標本何時完成,種種突擊讓兩人備感無奈。傑尼形容雙方思考邏輯不同,容易使溝通淪為辯解,製作標本講究時效性,自己難以中斷一個製程只為時刻盯著手機回覆客戶,但都會按照接單排程製作,並請助手固定確認來訊予以說明。

打破「入土為安」傳統 造成爭議風波 

受到傳統社會「入土為安」、「死要全屍」的觀念及宗教取向影響,不乏有人抨擊標本師的工作內容。「罵我們冷血,說我們做標本是在踐踏動物生命,各種難聽的話從入行以來就沒少過……」金毛回憶過去在工作室的臉書平台上分享工作細節,就有香港網友到她的私人臉書留言,表示要報警將她扣押,也有部份網友批評兩人的價值觀扭曲,做出解釋只為合理化標本販售行為。

面對外界的反彈,金毛認為自己不應被輕易動搖,只需專注在標本製作的學習上,努力提升手藝和專業背景即可。傑尼則表示思想層面的前進不乏言語衝突,但在守護自己的熱情與立場之餘,也可以融合對方的說法,將其內化成自己的思考,去理解對方的反對、考量,再進一步周全身為動物標本師的言行舉止。

↑金毛在製作時會以尊重心境和動物進行溝通,看待牠們的目光也飽含莊嚴。攝影/鮑琇微

見識過異國動物標本融合科學和藝術創作,展現出擬人神態或多元教育價值,兩人坦言本土標本業要達到該階段尚有難度,但也不氣餒言棄,會堅守創業初衷,珍惜與每一件標本的相遇。

顧客回饋成就作品價值

對作品要求嚴格的金毛時常會在細節處琢磨許久,例如犬類的耳朵內部應為健康的嫩粉色,但在製作過程中該部分的肉身會轉為灰色,這時就得靠標本師於後期用粉彩慢慢補色點綴。金毛堅持讓特定部位呈現肉眼可見的漸層效果,以便達到寵物生前的原始感。有時在一個骨骼部位的修整也得接連換上不同工具,或是填充物的選用該以爬蟲類適合的木屑為之或換作鐵絲綁棉花表現出澎潤感,都要經過層層準備。製程雖然費工,但兩人都不覺辛苦,只願接手的標本皆能以最佳形象向飼主展示。

工作室近年的接單數量增加,類似貴賓狗的小型犬剝製標本製期約為半年,費用落於三到四萬不等,會視個案狀況增減費用,諸如皮膚癌、缺毛情形或腫瘤突出的特殊處理。體型越大的動物,標本製作成本也會隨之提升,相較之下沒有皮毛的爬蟲類鱗片較容易處理,價格相對近人。金毛提到有客人在收到成品後向他們表示愛寵神韻被精準呈現,在看著標本回憶過往時不禁掉淚,金毛與傑尼也為此深受感動,只因用心製作的標本能夠注滿飼主情感。

曾有位女性飼主將自己珍愛的玄鳳鸚鵡「肥肥」交付給金毛,對方希望能保留肥肥的肉身和臟器——一部分製成剝製標本;一部分歸為塵土。取走表層皮毛,金毛決定用火化後不會對環境造成汙染的藥劑執行簡易防腐。製作完成後,金毛形容飼主看到肥肥後的聲音是帶些哽咽的,隨後便接連表示感謝。

↑玄鳳鸚鵡肥肥的剝製標本。照片提供/【清晨兩點】標本製作研造室

飼主表示:「接到肥肥時,用手輕輕摸著她頭上的羽毛和腮紅, 忍不住用臉頰輕輕地磨蹭她, 真的感覺時光又回到了以前,肥肥還在我身邊的時候… 真的很感謝你們,讓我的寶貝女兒用另外一種形式陪伴在我身邊。」

對金毛和傑尼來說,飼主們毫不掩飾且真心實意的情感回饋,就是自己在製作上有所堅持的最好答謝。

↑標本骨質脆弱,製作過程必須細膩入微,運用不同工具操作。攝影/鮑琇微

除了寵物標本的接單外,也有不少客戶提出奇特要求。特別的是,曾有客戶欣賞兩人技術,希望工作室能在本人過世後取下皮膚上的特定刺青痕跡,或是把透過手術截肢取下的部位製成標本,以藝術品形式風乾留存。雖然兩人後來皆因種種因素婉拒以上提議,但這些想法讓金毛和傑尼始終難忘,備受他人肯定的同時也感到意外新奇。

對「美」的見識 收藏古董妝點生活

雖然標本製作佔據諸多時間,但金毛依舊會撥空進行自己喜歡的拍攝活動,兩人也會在閒暇時出外放鬆,讓頻繁接觸化學藥劑的身體得以修復。在工作室也能看到多具做工精緻的娃娃收藏,偏愛歐洲古典風格的她會託人從海外帶回相中的娃娃愛物,或到販售藝文商品的古舖逛逛,讓愛好能在繁忙生活中留下影跡。

↑金毛精心裝飾工作室環境,圖為私人珍藏的西方古董洋娃娃。攝影/鮑琇微

不遺餘力投入 期待標本界成熟發展 

台灣早期有工廠專門製作科學標本以供教學,隨著時代需求,這些專職也慢慢減少,而本土的寵物標本研製又多採師徒制,細緻技巧常是前輩封閉傳承。傑尼和金毛期許標本界的同行互動能更加活絡,讓想法和手藝的交流廣佈各地,使標本產業成為一項易於親近的職業。

隨著大眾對動物標本的接納程度提升,兩人更希望把標本的基礎知識傳遞出去,也曾在北市租借場地開設實體課程,向學員講解標本製作的程序與技巧。在疫情期間也改為線上進行,以期延續推廣精神,讓更多人認識動物標本這塊領域,使社會逐漸步入諒解他人、減少猜忌的進步軌跡。

無論是入土為安的傳統方式或將寵物製成標本都取決於個人選擇,若能予以尊重並讓兩方保有存在空間,也能讓飼主經過謹慎評估,在寵物後事的應對上增加抉擇彈性。動物標本師提供如此形式讓人們去紀念、緬懷逝去的寵物,或許也可以讓他們得到些許,伸手即能觸及到的安慰。

採訪側記

從事這份職業的人,在某種程度上必須具備強大的心理素質,因為社會高壓環境很容易造成人心扭曲。在採訪過程中,順著金毛和傑尼的視線,讓初次接觸標本製作的我們得以看得更深——每一個輕柔撫觸、每一個對掌上標本的形容,看著標本師記得當下和動物們相遇的細節,想到生前未能受到人類寵愛的動物,能在死後得到標本師的重視,擱下原先對陌生領域的恐懼難為,只覺這是一份溫柔,也引人動容的細膩職業。

或許,標本的存在會引起你我的強烈情緒,但這也正是這份生命體的最後告白,告訴我們牠曾經在這世間活過一回。而在某些人的心裡眼裡,能觸摸到的安慰,即使不語,依然是一份念想歸處,證明牠們的靈魂從未凋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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