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讓你遇見我~在我最美麗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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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下旬,梅雨的忐忑終於結束了,農人們懸著的心也放下了些。相較於南部正熟稻米倒伏的嚴重災情,阿伯們擔憂的是正開花的水稻因為授粉機會降低而減產。守隆也舒緩了眉頭,開始準備採蜜的工作,因為此刻是一年一度紅淡比的花季。你循著守隆手指的方向仔細瞧,便可看到含情脈脈的花開場景,森林裡正上演著年度愛情大戲。

 

        貢寮里山人也多兼採收蜂蜜,這對我們是個有趣的發現。馴養野生中國蜂似乎是里山人比拼種稻之外的另一項本事:誰馴服失敗了、誰的蜂特別勤勞,似乎都是全庄的男人勤於交換的情報。

 

        張家的養蜂技術在貢寮可是一等一。蜂箱在這個季節散在田的周遭數里內,但一年當中可是需要孟母三遷的!當然不是為了教養,而是為了在嚴冬移居較溫暖避風處、在花期移至擁有好風味的優勢樹種蜜源區、或為了在虎頭蜂侵略高峰便於協巡抵禦。我常在想,這微妙的換工關係,真不知是人馴養蜂?還是蜂馴養人?

 

        隨著六月的森氏紅淡比花開,一年一度的重頭戲就登場了。茶科的森氏紅淡比分佈於台灣北部低中海拔的森林中,花期集中,採製的蜂蜜清新可口,是守隆口中的上品。她幽香的白花除了是里山人家與蜜蜂約定的好滋味,也承襲自日治時期神社的信仰傳統,常作為敬神祭祖的供奉用花;而木材緻密,且在伐採後又容易萌檗再生,因此過去也是里山人家農具欄舍等的常用材。

 

        為了保證上品蜜的純度,採收紅淡比蜜之前,守隆會先採收一批『森林百花蜜』。我聽了眼睛都亮了:這一支不是更彙集各種天地精華於一蜜嗎?守隆細數起:九芎、樹杞、杜英;至於路邊的野牡丹、田埂上的魚腥草呢?也都可能帶一點吧?!看著他對植物如數家珍,我才恍然:這些我學自森林學的辨識能力,對於靠山吃山的貢寮里山人竟是生活必備的常識!而對於森林物候的長期觀察,也成就了他們在最美麗的時刻,讓人與蜂、蜂與植物燦爛的相遇。

 

        當問起梅雨期的擔憂,我們才瞭解:原來六月中旬之後的晴天,對於森林旁的梯田稻農而言,是個很重要的氣候條件。連續雨日,蜜蜂活動力降低、食源補充不足之外,花本身的蜜源也稀薄,不宜採收蜂蜜。此外,靠風傳粉的水稻花粉,在雨天很難成功授粉;且據農人的觀察,好天氣的上午九點到中午之前,水稻小小的穎花集中在1~2小時間開得最旺盛,向外伸展的雄花蕊在微風中充分『弄花』(台語 lāng-hue);此時若有蜜蜂來助陣,授粉率還可提高10%左右!(聽樹伯這麼描述,我不禁想像:那麗日下的山中水田,水稻的戀曲正譜著,蜜蜂在旁嗡嗡著頑固高音,樹伯一人獨自在埂上聽著這曼妙…。)

 

        是我太浪漫了嗎?但真覺得透過守隆家的和禾及蜂蜜,我們進入了一個微妙的共生社群:野蜂的存在不只幫農人增加了一項營養的食物,也幫助了水稻產量的提昇;而無農藥的稻田確保了蜂群的健康安全,山林裡的植物多樣性更維繫了蜂群攝食的營養完整。有關殺蟲劑與環境賀爾蒙的危害、營養來源的過於單一,正是近來全球蜜蜂大量消失危機中,推測的主要原因;這一點,貢寮山區的蜂群都不用擔心。

 

        因此當我喝下百花蜜,不禁想像一整個山林的豐碩,以及我與樹花們在最美麗時刻的相遇。雖然馴養野蜂的確讓蜂群被迫與人們分享這辛苦的甜蜜成果,但也因為有了這緊密的共生關係,里山人對這珍貴瓊汁的珍惜,更促成了他們熟悉山林生態節奏、覺察環境健康也有了具體的指標,因而更謹慎約束自己在環境中的作為。我一廂情願地想,這對人對蜂,可能都還算是甜蜜的負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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