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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說話,但我是客家人」──一位客家阿公的記憶遷徙史

2026/09/10 1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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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舉

公民記者 李彥妮 屏東採訪報導  

  「我今年八十三歲。」德興阿公坐在厚實的紅木椅上,露出少了兩顆門牙的敦厚笑容。

  「毋是!」一旁另一位阿公爽朗的插話:「伊今年九十一歲啦!」

  核對資料,德興阿公實際的年齡是九十一歲。阿公清瘦的身軀,緩慢但穩健的步伐,確實更似八十出頭,可直到訪談開始,那走的更前面、更遙遠的記憶,才悄悄在談話中浮現。

  「我不會說話。」德興阿公一開始便這麼說,沒有一定、想不起來了,相似的回答出現在不同問題中。關於家人,他記得父母與姑姑,可無法細數兄弟姊妹;童年料理和過年過節的記憶已經喪失了細節;他向訪談者羅列去過的地方,有時卻回憶不起做了些什麼,為何前往該處;問他人生最印象深刻的事情?想了想,搖搖頭,沒有一定。

  年紀記錯,時間線不清楚,有時天外飛來一筆,耳提面命工作上應注意的細節。下一刻又忽然說想吃飯睡覺。

  時不時,他正在回想,眼光餘光瞥見電視聲光喧嘩,阿公的注意力又被吸引過去。

  「我不會說話。」阿公說自己不太會講國語,也不太會講台語。有時想要說些什麼,卻難以轉換為語言。「我是客家人啦。」

  九十一歲的德興阿公,約莫出生於一九三五年,來自屏東內埔──六堆客家聚落中的後堆。出生於日治時期,成長於戰後台灣。從日本統治到國民政府來台,語言政策幾經轉變。隨著國語政策推行與電視媒體普及,台語、客語、原住民語等方言被禁止,國語逐漸進入家庭空間,又成為社會中的主流語言。

  訪談中那些難以表述的感知,無法輕易推斷原因──也許是出於朦朧的記憶,或萍水相逢的互動關係,亦或者德興阿公的一段段生命經驗,仍暫時找不到合適的語言。

  記憶正在流失,語言變得困難。然而,在這些斷裂與跳躍底下,仍根植著貫穿人生,鮮明而穩固的身分認同。無論提及什麼,阿公的敘述總會帶上客家的影子。

  年輕時的德興阿公,生命中一直在移動。他曾經在內埔、麟洛、竹田、屏東、台北之間來回奔走。做過水電工、模板工人、搭過棚子,也種過芒果。哪裡有工作,就往哪裡去。「有人叫,我就去。」後來自己買了車,更常到處跑。

  談到台北,阿公表示在台北工作很累,但機會比較多。工地裡有客家人,客家人會互相幫忙,介紹工作、彼此照應。那種同鄉情感的連結,即便過了多年,仍留在他的記憶裡。

  見過台北高樓拔起的輝煌,德興阿公卻說內埔很大,「比麟洛還大,市場啊,很熱鬧。」他記得內埔有一萬多人,很多客家人,自己一大家子都是客家人。

  內埔、麟洛、竹田,那些移動的足跡,恰好也與屏東六堆客家聚落的地理分布重疊。前堆的麟洛,中堆的竹田,後堆的內埔。這些地名不只是地圖上的行政區域,更是德興阿公的生命裡,反覆途經的道路。

  對許多客家人而言,遷徙不是陌生的事情。

  從中國南方歷經多次遷移,落腳臺灣,再離開家鄉進城工作,客家族群本身便是一部不斷移動的歷史。在漫長的遷徙之中,客家人逐漸形成了勤儉、刻苦、團結的族群形象。阿公並未以這些用詞形容自己,但其人生軌跡卻與這些特質隱隱重疊──為求溫飽奔波勞碌,為了生活適應異鄉;他透過身分認同尋找關係,藉由相互扶攜建立歸屬。

  德興阿公的一生都在移動。記憶不受限於年份的排列,而是自由的流動聯想。一份工作牽起一份工作,連接起一連串的地名,從內埔到麟洛,麟洛到竹田,竹田來到屏東、台北,最後回到家鄉內埔。

  年輕時,德興阿公在不同地方之間奔波;老了以後,他的記憶也依舊在那些地方之間流連。

  對話的空白處,阿公偶有平靜的失神,眼神被遠方牆邊躍動的電視吸引過去。他端坐在傳統的深色實木椅上,腳下踩著泛灰的磨石地板,頭上是緩緩轉動的古銅吊扇。即便像被封存在靜謐懷舊的時光中,仍有鮮艷飽和的畫面不斷放映。更新著,將記憶帶回眼前的現在。

  沒有一定。德興阿公漂泊的一生,看似無根,連記憶和語言也未清楚的留下,卻始終緊緊追隨一個身分認同。

  回頭,阿公像是又想起什麼似的,說出那句反覆出現、始終沒有改變的話:「我是客家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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