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崁樓根本一點都不「荷蘭」！為什麼會有疏離感？
文：台灣寶島社會學 / 編輯日期：2026/08/24
當你看到赤崁樓時，你的內心會感到震撼？還是其實沒有感覺？
從小翻開歷史課本，赤崁樓總是佔據著重要的篇幅。歷史課本總描述著：「1653年，荷蘭人在台南創建赤崁樓，又稱作普羅民遮城，作為荷蘭人商業及行政中心。」於是你想著之後來到台南，想要看看赤崁樓作為四百年古蹟的榮景。然而，當你了解背後的故事，目睹赤崁樓時，內心湧現的可能不是澎湃的歷史情懷，而是有種「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感覺。這種無感是否讓你懷疑，是不是自己缺乏文化素養？
（圖：赤崁樓隨拍照）
一、對古蹟無感不代表你沒有文化素養
如果你跟筆者一樣，見證歷史古蹟後反而「無感」，其實是很正常的。社會學家哈布瓦赫（Maurice Halbwachs）認為：「記憶必須鑲嵌在特定的社會框架中才能存活。」在課本讀到的「1653年普羅民遮城」，只是一段被國家和教育體系整理過的歷史記憶，它並不屬於我們當下生活世界的記憶。對現代人來說，我們與荷蘭時期的社會框架早已斷裂，因此缺乏共同的感官經驗。當這個空間從活生生的商業與行政中心，變成了靜止的建築物，這種社會框架的置換，導致我們接收到的歷史記憶產生了斷層。因此，你的「無感」並非缺乏素養，而是大腦對這種時空錯置最誠實的反饋。
如果覺得前面的理論太抽象，筆者換個例子來說明。由於記憶必須鑲嵌在特定的社會框架中才能存活，試想：假如你國中時第一次跟同學去東京玩，十年後當你再度踏入東京，腦海中浮現的可能會是當年與同學嬉鬧的畫面。同樣的道理，如果你曾跟另一半在赤崁樓第一次約會，那麼當你下次來到這裡時，內心肯定會特別有感。但請注意，這份「有感」並不是來自於「歷史課本記載赤崁樓是行政中心」的官方框架，而是來自於「你跟另一半在這裡約會」的個人生命框架。相比於冰冷的歷史知識，後者才真正貼近我們當下的生活世界，也是我們情感真正的依歸。
（圖：赤崁樓建築內部）
二、赤崁樓的建築，其實一點都不「荷蘭」
另外，你對赤崁樓可能會感到隔閡的原因之一，其實在於地理環境的劇烈變遷。四百年前，赤崁樓直接臨著寬闊的台江內海，象徵著大航海時代與世界接軌的門戶，甚至能直接對望海岸另一端的熱蘭遮城（今安平古堡）。然而，隨著數百年來泥沙淤積，以及近代的都市建設，原本的內海早已變成了一條條擁擠的馬路與商圈。因此，當你站在赤崁樓上，本應是翻湧的浪花，卻變成五光十色的招牌與車水馬龍的喧鬧聲，那種「地理感的消失」會瞬間切斷你對歷史空間的共情。這也是為什麼有些人很難在這裡感受到課本中描述的那種壯闊與蒼涼。
（圖：康熙台灣輿圖 1685-1704。擷取自文化底蘊的在地創生與傳播）
（圖：赤崁樓隔壁就是街道，與四百年前的海景相去甚遠）
還有一個讓你感到隔閡的原因，在於視覺預期與現實的落差。當你走到赤崁樓，理應期待看到一座充滿荷蘭風格的西式城堡，但映入眼簾的卻是飛簷紅瓦的「中式」樓閣。這是因為原本荷蘭人蓋的普羅民遮城，在鄭成功時期被轉作儲存軍火的倉庫，逐漸失去了行政與商業中心的色彩。隨後，歷經清代的地震與民變，城堡主體逐漸傾毀變成廢墟。直到清末（咸豐光緒年間），官府為了振興文教，利用殘存的荷蘭磚造基座，直接在上面蓋起了海神廟、文昌閣與蓬壺書院等建築。從此，荷蘭城堡的原始外型徹底消失，變成了一座「荷蘭骨、中國皮」的混合體。這種建築風格的移花接木，讓你無法直觀地感受到它 400 年前的原始樣貌，自然也難以產生歷史的代入感。
（圖：文昌閣拍攝圖，其實是荷蘭骨、中國皮的建築特色，感覺很不荷蘭）
上述兩段，正說明了為什麼你看到赤崁樓時，可能不會有太大感動的原因。在你的歷史記憶中，赤崁樓應該鄰近台江內海，象徵著海洋的壯闊，但實際上它卻被車水馬龍的商圈包圍，安靜的古蹟與喧囂的都市形成了突兀的對比；在你的歷史記憶中，這裡應該是荷蘭風格的西式城堡，但看到的卻是海神廟與文昌閣等中式建築，外觀似乎跟家巷口的廟宇沒什麼不同。所以，當你對赤崁樓沒有太大的共鳴與感動，其實是非常正常的。畢竟你感知的「社會框架」（現代街景、中式廟宇），與你腦海中的「認知記憶」（荷蘭城堡、大海）產生嚴重錯置，在社會學家哈布瓦赫的理論當中，兩者無法成功鑲嵌，自然就難引發共鳴。
三、跳脫課本，換個視角解讀「赤崁樓」
由於根本原因在於歷史課本所讀到的知識，跟眼前所看到的景象連結不上，不妨我們自己切換觀看視角吧。比方說可以問問自己，為什麼這裡會出現這麼多不和諧的中式樣態？當你不再強迫自己去「感動」，而是去觀察「權力是如何覆蓋權力」時，這座建築就變得有趣了。例如你會發現，清朝人刻意在荷蘭人的殘骸上蓋廟，其實是一種宣示主權的行為。那麼，如果不把重心擺在熟悉的中式建築，反而去觀看西式碉堡的遺骸，甚至是觸摸城牆殘跡，有可能就更能感受到這座島嶼頻繁易主的動盪與無奈。
（圖：赤崁樓殘垣痕跡）
還有一個有趣的小故事，就是在赤崁樓前，那九隻背著巨大石碑的石龜（稱作贔屭）。如果你只是把它們當成石頭，自然會覺得乏味，但這背後其實是一場清朝的政治宣傳秀。乾隆皇帝為了紀念林爽文事件的平定，特別製作了十座花崗岩石碑，並以石龜為基座。有趣的是，當年運送時有一隻石龜不慎掉進台江內海，官員為了怕被處罰，才趕緊仿製一座石龜。但由於仿製的石龜不論從雕工還是石材質地，均未及原作，如果跟其他九座石龜擺在一起，顯得破綻百出。因此仿製品當時被送往嘉義，在今日嘉義公園便可見到它的身影。而剩下揹著石碑的九座石龜，成為了見證赤崁樓歷史歲月的常客。因此，當你下次看到赤崁樓的石龜，不妨代入「權力」的視角觀察吧。
（圖：赤崁樓的石龜像）
當然，赤崁樓有趣的故事還很多，而且都是歷史課本沒告訴你的。像是到底要叫做赤「崁」樓還是赤「嵌」樓？你可能會覺得這個問題很無聊，但這個問題曾造成了文史界的長年爭論。又或者是傳聞赤崁樓的古井有個秘密通道，能通往熱蘭遮城（今安平古堡），但最後傳言不攻自破了。因此，如果下次有機會來到赤崁樓，不妨嘗試換個視角重新觀察，也許你對於古蹟就會有重新的感官體會。不過，在重新踏入赤崁樓之前，還是得先蒐集好這些背景故事，建立起你的「知識框架」。否則，赤崁樓對你而言，終究只是一座空有其表的建築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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