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球不落地 接住每個孩子的笑容

【記者蕭丞歆、蘇欣怡/台北市文山區報導】

「一顆氣球開始運動，一個場地成就共融。」只要一顆簡單的氣球就能開始，在同一個場地裡，特教生與一般生不分彼此，一起接球、一起合作、一起歡笑，讓每個孩子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成就真正的社會共融。長期投入教育現場的楊詠菘觀察到，特教生在體育課面臨的壓力，往往源於不友善的器材與規則。有些孩子因為反應較慢，總是接不到快速飛來的球；也有學生因為肢體協調較弱，被同學嫌棄拖累隊伍，久而久之只能默默站在場邊，不再主動參與體育課。為此，他引進並推廣「通用設計」的氣球排球，隨後創立「中華民國氣球排球協會」希望透過這項運動，讓更多學校與社會看見融合教育的可能，確保每位球員在場上都是主角。

氣球排球協會理事長楊詠菘，畢業於台北市立大學特殊教育學系，並修讀身心障礙者轉型與休閒教育研究所。目前任教於台北市木柵國小，同時也是台北市適應體育種子教師，長期致力於適應體育的推動。氣球排球起源於1970年代日本的幼兒體育教育，至今逐漸成為適合銀髮族及身心障礙者參與的全民運動，強調「傷健共融」的理念。在推廣樂樂棒球與地板滾球長達數十年後，楊詠菘偶然在YouTube上看見了來自日本的氣球排球。這項運動立刻抓住了他的目光，在適應體育深耕多年的他發現，多數身障運動往往只是「自己人跟自己人玩」，雖然安全友善，卻較難真正走進一般學校的體育課，也較少出現在日常生活的共融情境中。

然而，氣球排球極為獨特，它是極少數從設計之初，就採用不分年齡、性別與能力的「通用設計」運動，旨在讓一般人與特殊需求者，尤其是以往極少有運動可參與的孩子，能平等地在場上共同運動。正是這份獨特性，讓他隨即決定將其引進台灣，從2024年開始與日本氣球排球協會展開交流合作，每年固定前往日本參與交流活動及賽事，希望將這項運動理念帶回台灣，讓更多人透過氣球排球感受共融運動的魅力。

傳統體育課中「被消失」的孩子

在校園中，有一群身障孩子非常喜歡運動，渴望與同學一起玩耍。然而，受限於動作反應較慢、肢體控制困難，或是對快球、硬球的恐懼，他們在傳統體育課中頻頻受挫，最終逐漸被群體排除，或主動退到場外。楊詠菘表示，國小體育課本應該是讓孩子最容易感受到快樂、建立合作與自信的場域；但對於這些孩子來說，體育課反而成了壓力的開始。

長期以來，肢體障礙與腦性麻痺等特殊需求學生的運動選擇極為有限。多數的身障運動是由身障群體發起，導致特殊生只能在封閉的群體中活動。「（共融）這一扇門其實是關起來的，」楊詠菘指出，傳統身障運動常是「自己人跟自己人玩」，難以讓孩子真正融入日常生活情境當中。

為了讓氣球排球在台灣能有更系統且規模化的發展，楊老師等人一方面透過翻閱國內外相關資料、觀察各類適應體育模式，另一方面也進一步成立中華民國氣球排球協會，專責辦理師資培訓、校園巡迴體驗營以及校際交流賽事，使這項運動得以在校園與社會中持續扎根與擴展。

通用設計與規則的力量

傳統運動中，球隊往往可以依靠少數明星球員的傑出表現來贏得比賽，也就是所謂「個人主義」和「英雄主義」，但氣球排球不同，它是一場實踐「全民參與」的團隊賽事。每隊由 6 名球員組成，固定包含 3 名一般選手與 3 名身心障礙選手。為了確保公平競爭，賽制依據選手的身障程度以及心智程度劃分為三種級別：第一級設定為 1 分，屬於需完全協助者，如由他人代推輪椅並輔助其抬手擊球；第二級設定為 2 分，為需部分協助者，雖需他人輔助移動輪椅但可自行擊球；第三級則設定為 3 分，為能在場上獨立自主的心智障礙或有特殊需求之選手；一般選手則一律以 4 分計算，全隊總分不得超過 18 分。這套規則強迫能力強的球員必須與需要協助的隊友互助，確保場上每個人都是不可或缺的角色。

這種「讓規則適應孩子」的精神，在一位患有腦性麻痺的孩子身上得到了驗證。這名孩子極度害羞，初次接觸陌生人時往往低頭躲避，甚至因為害怕社交而抗拒參與。起初，他只是站在分配好的位置被動等待球；隨著恐懼慢慢消逝，他開始嘗試移動右手接球；當發現單手控制不佳時，他進一步突破身體限制，主動抬起雙手接球。這個漸進的過程，幫助他更好的參加團體活動，現在的他會主動微笑，對打球有著純粹的期待，能影響他一整天的心情，甚至說：「我要去接球，要幫助整個團隊。」

比賽不僅考驗體能，更考驗心理素質。每場比賽限時 15 分鐘，率先取得 15 分的隊伍即獲勝；若時間屆滿仍未達標，則由分數領先者勝出。楊詠菘強調：「我們每個人都要練習在這 15 分鐘內保持專注。」限時的壓力，能鍛鍊選手的專注力和關鍵時刻的警覺性，避免因一時的渙散而失分。

當哨音響起，由球員依背號順序輪流發球，每輪有兩次的發球機會，即使發球觸網也算成功。發球成功後，球必須越過球網進入對方陣營，雙方隨即展開攻防對擊。而氣球排球的價值核心，在於回球的嚴格規定──「每一次回球，六位隊員都必須碰球一下。」每人最多碰兩下、且不得連續擊球，全隊必須在十次觸球內將球打回對方半場。

比賽使用特製的粉色大氣球，直徑40公分，內含兩顆鈴鐺以提供聽覺輔助並增加重量。雖然滯空時間長，看起來節奏較慢，但由於材質厚實有彈性，高手擊球時依然可以非常快，具備「慢中帶快」的競技樂趣。氣球排球目前多由日本進口，具備標準規格，一般練習亦可使用普通大氣球替代。

接住情緒的教育藝術

在木柵國小任教第十年的特教老師劉旻君，平時負責資源班的教學，在氣球排球的推動中，化身引導孩子的教學角色。她觀察到，伴隨情緒障礙的特殊需求學生，在傳統體育項目中，普遍存在挫折容忍度低、過早放棄的困境，每當失誤發生時，特殊生也容易在卡在當下的情緒裡，久久無法脫身。

帶著兩個孩子前來的蘇媽媽，對此便深有體會。兩兄弟同時面對自閉症與注意力不足過動症，本就不愛運動，蘇媽媽為了讓他們有參與團體的機會，透過學校老師引薦，刻意帶著孩子來到氣球排球的融合環境。在練習中，兩兄弟展現了截然不同的特質：觀察力敏銳的弟弟一開始雖然適應不良，但在幾次參與後，便能逐漸融入團體；而心思敏感的哥哥挑戰更為艱鉅，不僅運動持續力短，球場上與隊友的肢體碰撞，更常讓他誤以為別人是「故意的」，情緒當場卡關。

每當遇上這種情況，劉旻君便會按下暫停鍵，帶領孩子一起思考：「剛剛那球是什麼問題？」並教導孩子放下指責的眼光，不釐清是誰的失誤，而是透過鼓勵跟討論，共同計劃「下一次怎麼做會更好」。這麼做不但可以有效化解原本僵持的球場氣氛，也提供給孩子一個情緒的出口。

在正式比賽時，如何讓不同程度的孩子各司其職，作爲最了解每個孩子特殊需求的老師，劉旻君憑藉對孩子的觀察，透過球衣的背號分工，確保每種能力的孩子都能為團隊做出貢獻。在戰術分配上，5、6號通常由能力較佳的選手擔任，負責關鍵的托球與進攻殺球；而1到4號則扮演著穩固陣型的防守與傳遞角色。

劉旻君進一步說明，基礎訓練會從「每人一球、依序運球」開始，練習將球穩定的控制在指定位置。在訓練過程中，老師除了從旁觀察，也會留意那些能快速掌握控球訣竅的孩子，逐步培育成未來的托球或進攻選手。當發現某些孩子對進攻殺球展現出強烈渴望時，也會適時安排角色互換的練習。即使嘗試後發現不適合，孩子們也不會感到挫折，反而會覺得：「我把自己的角色做好、每一球都有接住！」

「特殊孩子的滿足，其實很容易達成。」這項運動的設計，讓他們更容易建立成就感與自信心。即便最後得分歸功於5、6號，1到4號的孩子依然能全身心的投入在比賽當中。在1號隊友穩健的接球下，原本怕球或協調性稍慢的2、3號孩子，能在陣型中央安全的享受每一次觸球──對他們而言，能與夥伴並肩作戰，就是最純粹、最開心的事。

接住笑容：孩子的成長故事

球員黃柏文，在國小階段因課業明顯落後同儕，必須抽離原班進入資源班學習符合其能力的國語、數學課程，加上內向的性格和遠離群體的作息，讓他難以融入班級，甚至常被同學投以異樣的眼光。他中低年級時甚至連太陽都不願意曬，並對所有球類運動感到排斥。由於手眼協調、平衡感與專注力較弱，即便面對較慢的氣球，也因為手抓不準位置、打不到球而對活動興致缺缺，進而與場上其他孩子發生衝突。

對此，老師們採取了大力的讚美與即時的正向口語回饋，強化柏文在表現好的部分，並讓他體會合作帶來的快樂。楊詠菘與劉旻君強調，學習新事物必須先建立成就感與自信心，對於容易受挫的特教生來說，這些鼓勵是支持他們持續運動的核心動力。在持續的引導下，柏文逐漸在氣球排球中發現，即便不必跑得最快，只要一抬手就能參與團隊任務，他開始感受到打球的快樂並願意為團隊做出更多付出，家人也明顯感受到他的表達能力變好了。

最讓老師們感動的是，在柏文代表學校參加校外比賽時，原班級導師帶著全班同學，親自到場為他大聲加油。對於長期在普教班級被邊緣化的特教生來說，來自同儕的認同與情感連結是非常難得的，柏文也在眾人的歡呼聲中，慢慢找回失去的自信。

這段從隱形到發光的歷程，後來更被教育部拍成了適應體育紀實微電影。如今柏文已畢業升上國中，但心中對氣球排球的熱愛仍未消減。楊詠菘觀察到，即便在國中課業繁重的段考前夕或是假期，柏文仍會主動回到國小參加氣球排球活動，可見氣球排球已經變成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讓共融運動走進普通班

目前國內的融合教育仍高度仰賴特殊教育領域的支援，然而在第一線教學現場，普通班老師正面臨巨大的挑戰。楊詠菘指出，隨著融合教育普及，在某些高密度的班級中，老師甚至可能同時要面對多位特殊需求學生，這已成為普教老師無法迴避的現狀。然而，多數普教老師並未修過特教學分，在缺乏策略與引導方式的情況下，難以應對特殊生的身心特質。

在這種高壓環境下，多元的運動選擇，也讓氣球排球的推動變得困難重重。楊詠菘坦言，一開始很多人不知道氣球排球是什麼，有人以為這是遊戲，有人覺得氣球太過簡單，不像正式運動，也有人提出氣球排球是否有資格進入校園的質疑。推廣過程中也容易遇到諸如器材的取得、獲得成就感的方式以及比賽該如何設計等等各種面向的問題，其中最困難的莫過於如何把一項運動變成大家願意相信、嘗試、持續參與的共融舞台。

面對「這只是遊戲」的質疑，楊詠菘表示，氣球排球作為一項正式運動，在日本已經發展超過三十年，擁有龐大的的運動規模。它與地板滾球、輪椅籃球一樣，是日本全國身心障礙運動會的標準項目。氣球排球是一個被驗證可行的運動，這也是未來台灣氣球排球協會要努力推進的方向。

在楊詠菘的推動下，氣球排球協會舉辦的活動每場固定參與的學員約 27 至 28 位，其中半數是木柵國小的學生，且曾經參加過的學生多半都會選擇回來，展現極高的黏著度。楊詠菘分析，這種持續參與的動力可能源自於自我效能的提升、運動障礙的減少以及社會支持。

正如楊詠菘所言，氣球排球提醒了教育工作者，共融不是口號，而是需要被設計過的環境。氣球的速度慢了一點，孩子靠近運動的距離就縮短了；氣球的重量輕了一點，它所承載的教育意義卻比想像中更重。這場從木柵國小擴散開來的運動革命，正用一顆氣球，穩穩接住每一個曾經在運動場邊緣的笑容。

採訪側記

原本以為氣球排球就是比較簡單的小遊戲，但其實跟我們印象中的運動不太一樣。原以為從名字聽起來還覺得應該沒什麼規則，但實際看到小朋友上課後才發現，他們其實都很投入，也很清楚規則，會為了接球認真跑動、互相提醒和合作。看著他們在場上開心笑著、單純享受運動的樣子，也讓我突然想起自己小時候那種很簡單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