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鯨船當研究室 黑潮長期紀錄鯨豚生態

【記者陳亦柔、張宸瑜/花蓮縣花蓮市報導】

當賞鯨船緩慢駛向花蓮東海岸，黑潮解說員便開始在船上進行觀察與解說。他們一邊留意海面上的鯨豚動態，一邊向遊客介紹花蓮海域的鯨豚種類、海洋環境與沿岸地景。這些由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培訓的解說員，不僅負責海上教育與導覽，也會同步進行鯨豚觀察與資料紀錄，讓每一次航程都成為研究與教育並行的海上行動。

林東良是土生土長的花蓮人，大學主修旅遊管理，就讀期間，他參加了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在暑假舉辦的鯨豚解說員培訓營，在這次實習的機緣下，接觸到一位黑潮的海上解說員，在參與實習的兩個月裡，他逐漸對解說員這份工作產生興趣，開始意識到生命經驗其實可以有不同的可能。於是在那一年，他考取了黑潮的解說員資格，之後便持續以解說員的身份參與海上的賞鯨活動，一路累積經驗。

如今身為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執行長，林東良的工作內容更加多元。他表示，除了募款之外，也需要進行外部洽談與合作提案，同時參與組織整體發展方向的規劃與決策。

讓更多人走進海洋：黑潮的解說員培訓系統

黑潮長期培訓海上解說員，希望能在有限的人力與資源下，持續累積台灣東部海域的鯨豚資料。為了培育解說員，團隊設計了為期約三個月的培訓課程，內容不只著重在鯨豚知識本身，解說員除了需要認識海洋環與鯨豚生態，也必須學習解說技巧與實務應對能力，以及花蓮基礎的在地知識，包括地景地貌、文化背景與環境議題。當船隻航行在海岸線旁時，遊客可能會隨時提問岸邊的山脈或是地方故事，因此解說員才能在航程中兼顧知識傳遞與互動。

除了知識累積，解說員也需要經過多階段考核。學員必須先完成行前解說鑑定，再通過海上實習與三次獨立航程鑑定，才能取得正式資格。即使通過考核，後續仍需由正式解說員陪伴航次，累積實務經驗後，才能真正獨立執行帶船解說工作。

黑潮並不限制解說員的背景參與者來自各行各業，包含商業、資訊甚至文學領域，多數人一開始並不具備海洋專業背景，而是透過培訓與實務累積逐步建立能力。對黑潮而言，「熱情」更重要，能夠去驅動人去更好的學習，也讓解說員在知識之外，能依個人興趣發展出不同的解說風格。

有限的時間與人力：黑潮如何在海上累積資料

黑潮自1998年成立以來，一方面透過租用漁船進行系統性調查，依照預先規劃的航線（穿越線）進行觀測，先在地圖上面設定GPS點位，並沿線航行，同時與船長溝通維持的航行的速度，過程中若是遇到鯨豚像是花紋、海豚、抹香鯨，研究人員就會進行「鯨豚Photo-ID個體辨識」，並記錄鯨豚種類、行為與出現位置，必要時進行水下聲音採集；另一方面，也與賞鯨業者合作，讓解說員在航程中同步進行基礎資料回報，使每一次出海都成為資料累積的機會。

近年來，團隊進一步投入「鯨豚聲紋資料庫的建置」，保育研究員潘培原表示，他目前主要負責水下聲音的蒐集與分析，針對塑膠微粒、水質溶氧、水下聲音三項海洋健康指標進行水質檢測，建立臺灣第一筆塑膠微粒及水下聲景資料，另外也負責賞鯨資料的整理工作。在實際操作上，團隊會將船隻駛至鯨豚可能行經的路徑前方，並請船長暫時熄火以降低干擾，再將連接錄音設備的水下麥克風放入海中，一邊透過耳機即時監聽聲音，一邊進行錄音，聲音採集通常會被安排在觀測的最後階段，避免過早接近干擾鯨豚原本的行為，影響整體觀察結果。

在水下環境中，聲音是最主要的訊息傳遞方式，由於水的密度較高，聲音在水中的傳播速度更快、距離也更遠，使得鯨豚能透過聲音進行溝通與互動。因此，建立聲紋資料庫不僅是單純的紀錄工作，更希望藉由長時間的聲音資料累積，補足傳統海上調查受限於時間與人力的不足。相較於以人工觀測為主的方式，每次出海往往僅能涵蓋數小時的觀測資料，而透過水下麥克風進行長時間錄音，有機會延伸至數週甚至更長時間的連續紀錄，便能進一步理解鯨豚在研究人員不在現場時的活動狀態，有助於科學研究與生態監測，也能讓台灣海域的鯨豚多樣性被更完整地記錄與呈現。

與海洋重新連結的開始

隨著推動海洋保育多年，林東良觀察到，民眾對海洋的態度已逐漸轉變。相較於過去對海的陌生與恐懼，如今越來越多人主動參與各式海洋活動，從自由潛水、水肺潛水到風帆運動，與海洋的距離正在拉近「以前就像神經斷掉一樣，海洋正在受傷，可是人感受不到；現在則像是神經重新接回來了，痛覺越來越明顯，也會有越來越多人知道。」林東良形容，過去人與海洋的關係曾一度斷裂，即使環境受損，也難以產生感受與行動，而當越來越多人重新走進海洋，社會對環境議題的關注與討論也隨之擴散，進一步促成政策回應與制度推動。

在長期的海上解說經驗中，也有一些現場互動成為難以忘記的片段。林東良提到當時身為海上解說員，有時會在航程中引導遊客觀察海面細微的變化，例如波紋的流動，或浪花中偶然出現的彩虹。而在觀察花紋海豚群體的過程中，他也曾分享一隻名為「來」的個體故事。2009年，黑潮在整理拍攝的鯨豚照片時，意外發現一隻花紋海豚左面背鰭上有類似簡體字「來」的紋路，因此為牠命名為「來」。 後來檢視歷年照片時，發現早在2001年就曾拍攝到牠的身影 ，然而直到2020年，「來」才再次現身花蓮，並且背鰭少了一半。這些具體而真實的生命紀錄，往往更容易被遊客記住，甚至在心中留下深刻印象。有一次在船隻返港、準備結束航程時，一位母親帶著女兒上前詢問他，關於「來」這隻花紋海豚的後續狀況，關心牠是否還有再被觀察到，或是否仍在同一片海域活動。這樣的提問讓他感受到，解說並不只是單向的知識傳遞，而是透過真實生命故事所建立的連結，而這些連結也可能進一步轉化為對海洋議題的理解與行動。

從參與到行動：海洋保育的社會轉變

除了擴大資料來源，黑潮也選擇將長期累積的研究資料對外開放，上傳至全球生物多樣性資訊機構。林東良表示，過去研究者多將資料視為資產，但隨著國際趨勢轉向開放共享，資料流通反而能降低重複研究的成本。透過整理與轉換為英文資料，能讓更多單位得以進行研究、比較與應用，也讓台灣的鯨豚生態被國際看見。

近幾年黑潮持續推動海洋綠洲計畫，作為未來長期發展的核心方向。每年執行約二十次的調查船班，每個季節至少都要完成三趟次的調查花蓮海域的鯨豚生態。該計畫分階段推進，第一階段以重要棲息地潛址為目標，調查鯨豚棲地利用情形，而目前已經進入到第二與第三階段的混合狀態，從爭取IMMAs國際重要海洋棲地認證，到結合台灣《海洋保育法》推動海洋保護區劃設，期望建立更完整的保育機制。目前計畫正處於國際認證申請與國內法規落實的過渡階段，未來也將持續強化與國際的連結，讓台灣的鯨豚生態與保育行動被更多人看見。

採訪側記

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辦公室內牆上放了許多關於鯨豚照片的相框與相關圖鑑，還有鯨豚的相關書籍，所以在整個採訪過程中，這些影像讓我能更容易將訪談內容連結到實際的海上觀測經驗，呈現出團隊長期投入海洋研究與記錄的工作狀態。採訪後我們也有實際走去花蓮的海邊看看，進一步感受受訪者所描述的海洋環境與現場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