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我時說越南話嗎？ 新二代演戲重現媽媽來台路

【記者林穎萱、吳駿翊/台北市大安區報導】媽媽生命中最重要的三個瞬間是什麼？排練室的桌上貼滿新二代青年們回家與媽媽討論過後帶回來的便條紙。有人寫下媽媽在越南鄉村做裁縫的故事；有人寫下媽媽因為家計決定嫁來台灣。也有人在排戲時忽然意識到某段情節說不通，回家問媽媽：「妳生下我那一刻，是說越南語還是中文？」確認後才補回劇本。

《夢迴西貢》就在這樣的分享與修正中成形。八位新二代青年透過排練，把各自家庭的記憶放在同一張桌上，從眾多故事中整理出三個共同場景：媽媽懷抱夢想的童年、離鄉來台的離別場景，以及迎接孩子出生的瞬間。這些都是新二代缺席的歲月，卻深深形塑了他們的身分，於是導演與編劇讓主角小誠以旁觀者視角走入媽媽的過去，看見那些長久以來未被說出的故事。

這齣戲最終走進淡水與文德兩所國小，成為多元文化教材，也讓新二代第一次以自己的方式理解自己、理解媽媽的家鄉與文化。

夢迴西貢的導演黃晨凱，目前就讀臺灣大學戲劇系大五。進入臺大後，他認識了長期投入新住民與新二代議題的赴憶文化創辦人李如寶，也開始理解東南亞文化在台灣落地的脈絡。回到教育現場觀察時，他發現多元文化教育雖然被談論多年，但許多新二代孩子仍不敢說出「我媽媽來自哪裡」。

這樣的現象讓他開始思考，能不能將自己的戲劇專業和東南亞的議題結合，以戲劇作為媒介，把被忽視的生命經驗重新帶回課堂與公共視野。於是，《夢迴西貢》便在這樣的問題意識下誕生，帶領新二代青年理解自身身分、重新看見媽媽家鄉文化的多元文化劇場計畫。

為什麼需要夢迴西貢？新二代在校園中的沈默與誤解

新二代一直存在於許多教室中，卻安靜的仿佛不存在。黃晨凱說到：「直到我高中畢業，進到大學後，才發現我生命當中有很多新二代，但我都不知道。」這種不知道並非因為沒有新二代，而是因為許多新二代孩子往往不敢說出我媽媽來自哪裡。

沈默的背後是長期累積的誤解與刻板印象，有孩子因為媽媽是是新住民，被質疑明明你出生在台灣，憑什麼可以多拿一份獎學金？當孩子很熱衷的分享家鄉美食時，卻被同學嫌棄魚露很臭；甚至也有新二代因為自己的混血背景被罵雜種，種種偏見都讓新二代更不敢正視自己的家鄉文化。

對東南亞文化的陌生與不理解，更加重新二代的身份認同。夢迴西貢的化妝師黃鴻鈞提到，自己從小就常被問：「是不是因為媽媽是越南人，所以皮膚比較黑？」然而越南人的膚色本就多元，導致台灣民眾常被媒體渲染東南亞人就是膚色黝黑，而對東南亞人產生刻板印象。

《夢迴西貢》之所以需要存在，就是為了打破這份沉默，讓新二代能把家鄉故事說出口，不再害怕被評論，而是能被真正地理解。透過戲劇，他們不只是說自己的故事，也讓社會第一次有機會聽見、看見、並重新認識這群本來就在我們身邊的新二代。

排練場裡的破冰

足夠強大的動機，才能讓一個青年願意開啟和媽媽的深度對話，也願意承認我是一個值得被理解的個體。在選角階段，黃晨凱最重視的不是表演技巧，而是願意回望自身與家庭的動機。因此，他要求報名者撰寫一份 3000 字申請表，先梳理自己的故事，再從中挑選進入面試的成員

，最終選出八位新二代青年投入創作。

這八位演員年齡跨越大學新鮮人到工作數年的上班族，職業也橫跨銀行職員、專職演員與理工背景學生皆有。《夢迴西貢》的劇本編創沒有照慣例，先寫好劇本再找符合角色的人，而是先確定要一起創作的夥伴，再由導演與編劇依照他們的生命經驗量身打造劇本。因此，演員之間能否建立信任，成為整個創作能否啟動的關鍵基礎。

第一次排練的相見歡中，劇組安排了「誰是臥底」作為破冰遊戲。演員中有一位來自澳門的新二代，雖不是越南裔， 但在過去花了很多時間在研究、理解、認識越南文化，卻與越南有著很緊密的連結。遊戲的規則是找出那位「不是越南新二代」的臥底，而每個人要靠分享自己與越南最深刻的連結，讓他人相信自己不是臥底。

就在這個遊戲中，距離意外被迅速拉近。一群原本互不相識的青年，開始在同一個空間裡攤開各自對越南的回憶，有人一聽到湄公河，腦中立刻浮現小時候媽媽說的河岸風景；有人說到攤車，其他人立刻接話描述攤車的樣子。那些散落於日常的文化細節，讓他們確信，身旁的每個人，都和自己共享著同樣的文化背景與理解。

劇本如何誕生？ 把八個家庭的故事拼成三個人生階段

《夢迴西貢》的劇本是從八個家庭的故事分享出來後，抓出共同點，成為一齣小朋友可以輕鬆理解的兒童劇。黃晨凱與編劇先設定一個框架：主角小辰將回到媽媽生命中三個關鍵瞬間，但這三段他們刻意空下來，要求新二代演員回家與媽媽聊聊她們的生命歷程後決定。

和演員共同討論出來的三個瞬間分別為：媽媽在越南的童年、踏上飛往台灣的班機，以及生下小辰的那天。演員們帶回的故事彼此不同，卻在這三個時刻交會。有人的媽媽在越南時是小有名氣的裁縫師，嫁來台灣後卻無法再延續原本的專業；也有人記得媽媽第一次踏上來台班機時，在機場告別父母與家鄉。對飾演小辰的演員黃嘉馨而言，最貼近母親經歷的是來台那一刻。她分享，媽媽當年選擇嫁來台灣，並非出於浪漫想像，而是為了改善越南外婆家的經濟狀況。

當大家的故事一一被分享出來，，一幅共同的生命藍圖逐漸成形。導演與編劇與演員們一起分類、比對，將八個家庭的經驗整合為三個清晰的場景。劇情大綱也變得具體：小辰是一名在校園中嘲笑新二代同學的男孩，直到某天意外發現自己也是新二代，他翻開媽媽留下的日記，卻被吸入記憶，走進媽媽的童年、告別家鄉的那天、以及她成為母親的第一個瞬間。透過這趟旁觀者旅程，小辰開始理解那些自己未曾在場，卻深深影響家庭與身分的過去。

劇本的定稿在反覆求證中慢慢細膩起來。只要某句用詞或某段情節讓演員覺得不夠貼近真實經驗，他們就會再回家詢問、帶回排練室修正。劇組就這樣在「分享—修正—回家問—再修正」的循環中前進，將近一個月後才完成最終版本。對這群新二代而言，編劇不只是創作戲劇，更是一趟重新走回媽媽生命、補上他們從未在場的歲月的旅程。

回家重新認識媽媽

在《夢迴西貢》的創作過程中，最具挑戰、也最具力量的階段，是新二代青年必須回家與媽媽談論她們的過去為了讓劇情不只是戲劇，而是真實的生命再現，他要求演員透過與媽媽的對話，補上那些被沈默、被遺忘、或被刻意淡化的細節。

但回家問媽媽，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許多媽媽對於來台的過程、婚姻仲介、語言不通與孤立感，都有著難以啟齒的部分。有些故事是痛的；有些則是她們選擇不談的。黃晨凱說，他並不是要演員揭開媽媽的傷口，而是希望他們帶著理解的姿態去詢問：「哪些你忘記了？哪些我不知道？哪些是值得被記住的？」

飾演小誠的演員嘉馨分享，這次創作讓她第一次真正理解媽媽的選擇。她是在排戲過程中，才慢慢拼湊出媽媽來台後經歷的傷痛與承擔，也意識到，許多她以為「媽媽很堅強」的時刻，其實都是獨自撐過來的結果。這些對話未必全數被寫進劇本，卻深深影響她在舞台上的情感層次。

不同的演員，用不同方式靠近媽媽。有的人選擇在煮飯時悄悄開口，有的人在睡前問一句「以前妳過得怎麼樣？」也有人鼓起勇氣討論從未觸碰的議題，例如仲介的參與、離鄉的恐懼、第一次踏上飛往台灣的班機時心裡想著什麼。

夢迴西貢悄悄的改變校園

《夢迴西貢》走進淡水國小與文德國小後，最直接的回饋來自孩子。黃晨凱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演出結束後的問答時間，劇中的媽媽用越南語說出「媽媽愛你」。問題一出，全班立刻竊竊私語，並把班上一位新二代女孩推到前面說：「她媽媽是越南人，她一定知道！」孩子們的語氣不是嘲笑，而是期待，希望她能為班級得分，那位女孩也勇敢站出來答對了。

那一幕打破了黃晨凱原先的擔心，沒有歧視、沒有尷尬，孩子眼中的越南沒有刻板印象，而是理解與驕傲。《夢迴西貢》提供的不是生硬的文化知識，而是一個讓新二代能自然談起自身文化、讓同學願意傾聽的安全場域。黃晨凱希望透過戲劇向下扎根，從國小開始培養尊重多元文化的眼光，因為這個年紀是影響孩子最深的關鍵時期。

化妝師黃鴻鈞分享到，一位越南媽媽為了看兒子的演出，從基隆一路跟了兩天的場次。看見兒子穿著越南傳統服飾重演她的生命片段時，她在台下忍不住落淚，說道：「我沒想過他能站在舞台上，演我的故事。」也有家長在演後向黃鴻鈞分享，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能透過戲劇重新認識媽媽的文化。

《夢迴西貢》之所以能成為校園裡有效的多元文化教材，不是只是它提供正確資訊，更是因為它透過好理解、容易共感的兒童劇形式，讓文化真正被看見、被理解；讓新二代青年開始認同自己，也讓台灣孩子在最自然的情境裡建立對東南亞文化的正確認識。

採訪側記

在接觸夢迴西貢以前，我原先並不知道新二代這個詞是指新住民子女，過去的成長背景中也幾乎沒有新二代在我的身邊，經由這次的採訪不止讓我更了解新住民子女在台灣可能遇到的困境，也更加了解東南亞的媽媽們嫁來台灣前的經歷。更令人訝異的是，夢迴西貢這部戲的計畫發起人，僅大我幾歲而已，卻能夠用自己的大學所學，試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