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怎麼這麼難？特公盟讓孩子設計遊戲場

【記者李孟蓁、梁展綾/台北市中正區報導】「玩怎麼這麼麻煩？」當孩子無奈地說出這句話，讓還我特色公園行動聯盟理事長王秀娟開始反思，為什麼現在的孩子連玩都這麼困難？她發現學校遊戲場經常被封閉，公園裡都是千篇一律的罐頭遊具，這些看似微小的限制，正一點一滴剝奪孩子的遊戲權。2015年至今，特公盟不斷在為孩童爭取遊戲權，改造超過五百座遊戲場，更將遊戲從公園帶到街道，發起一場讓孩子動起來的公園革命。
 

「還我特色公園行動聯盟」（簡稱特公盟），是一個由家長、教育工作者、設計師及關心兒童發展的公民所組成的非營利組織，自 2015 年起致力於推動兒童遊戲權，倡議打造更具挑戰性、多樣性和兒少參與式設計的遊戲環境。特公盟關注台灣長期以來公園設計過於制式、過度安全化的現象，透過行動與倡議，翻轉「罐頭式遊具」主導的空間規劃模式。

現任特公盟理事長王秀娟，曾就讀成大工業設計，後至交大就讀應用藝術研究所。一開始的工作是做手機介面的互動設計跟使用者研究；後來，她在職涯轉換的空檔陪伴當時就讀小學三年級的孩子，卻發現孩子的遊戲空間貧乏、單調，甚至讓孩子感到「玩」這件事本身充滿限制與無力感。這段經驗促使她開始投入兒童遊戲權與公共空間議題，並加入特公盟。

為什麼孩子連玩都這麼難？

王秀娟之前在科技業工作，主要是設計讓產品更貼近人性的工作。工作一段時間後，她想休息一下轉換跑道。在休息的那段時間也可以好好的陪伴兒子，她的家就住在兒子學校對面，客廳望出去就是學校遊戲場，卻發現遊戲場經常拉起封鎖線。兒子告訴她，學校說很危險，不能玩。後來她的兒子教室搬到五樓，下課時間根本來不及跑到遊戲場，他說：「我好久都沒辦法去玩了，而且想要找個玩伴也很麻煩，還要透過媽媽和別人約時間，玩怎麼這麼困難？」這句話也讓王秀娟開始反思，為什麼孩子的童年不能像她小時候一樣，放學後直接跑到朋友家敲門就能出來玩?為什麼遊戲場總是被封閉?為什麼玩從一件自然的事，變成了需要克服重重障礙的難題?

在台灣，玩長期被視為學習的對立面。許多家長認為唸好書、考好成績，才是孩子的首要目標。相較之下，玩似乎沒有價值，甚至被認為是浪費時間。王秀娟說：「家長並不是不認同玩的價值，而是學習的價值一直被抬高，所以大人會覺得，先把學習放前面吧。」王秀娟也發現，問題不是孩子不愛玩，而是大人不知道該提供什麼樣的遊戲環境。特公盟成員發現孩子需要的是多樣的感官刺激、可探索的地形、能挑戰自我的高度與速度，以及能與他人互動的空間，也因此，他們開始思考，如果公園真正的使用者是孩子，那麼孩子是否也應該成為設計的參與者？

讓孩子真正參與 遊戲不再只由大人決定

以往在公園設計與城市規劃裡，孩子的聲音從未是第一位。公園的改建往往由大人決定，工程單位與政府用「安全」與「標準化」做主導，卻極少真正詢問每天在公園奔跑、躲藏、攀爬、探索的孩子們。特公盟想要打破這個流程，讓孩子參與其中且說出來。不是象徵性詢問，而是讓孩子能夠參與整個討論、觀察、設計的過程。

王秀娟回憶，當時沒有人做過兒少參與式設計，因此不知道如何做起。直到在台北舉辦的「我的遊戲小島」出現，特公盟和願意一起嘗試的景觀設計者跨領域合作，舉辦了多場兒童參與工作坊，摸索到底該如何傾聽孩子的意見。第一場，讓孩子先在現場自由玩耍，觀察他們自然的行為模式。第二場，特公盟準備了大量素材，讓孩子動手做縮小模型，把他們心中的「理想遊戲場」具象化，也有讓孩子以畫圖、討論方式表達需求，在一場場工作坊中，大人退後一步，把空間讓給孩子，用不同方法用來捕捉孩子的想法與想像。

在「我的遊戲小島」累積經驗後，特公盟也將兒少參與帶進更大型的挑戰，在台中中央公園舉辦「森林窩窩遊戲場工作坊」。他們招募 6 ～ 12 歲、不同遊戲經驗的兒童，包括身心障礙孩子，讓真正的「使用者」走進現場。工作坊不提供制式遊具，而是放入輪胎、木框、梯子、繩索等鬆散材料，讓孩子自由搬動、拆解、重組，並在現場配置「孩子王」，這個名稱來自日本社區規劃師山崎亮，指的是熟悉兒童身心發展與遊戲行為的引導者，主要負責陪伴與觀察孩子的遊戲過程。每個孩子王都會一對一貼身觀察一個孩子，紀錄他們怎麼玩、為什麼這麼玩。

王秀娟表示：「不能只聽孩子說什麼，要看孩子怎麼做。」孩子搬動獨木橋、搭高平台、鑽進狹縫的背後，也許不是喜歡獨木橋，而是想站得更高、看得更遠。這些孩子的行為成為跨領域團隊討論的核心，也讓森林窩窩的設計真正落實在孩子的行為與想像上，而不是大人的猜測。

被過度保護的遊戲 安全成另一種限制

透過和孩子的接觸與觀察，其實孩子們渴望挑戰，不喜歡無聊的遊戲設施，但公共設施卻經常把挑戰視為危險。王秀娟說道：「許多地方為了追求毫無風險，以至於所有遊具都是長得一模一樣的塑膠組合架、低矮滑梯、搖搖馬。就像每天都吃排骨飯，再好吃你也會膩。」孩子被要求在完全安全的遊具裡活動，自然失去挑戰，也失去想再走進公園的動力。特公盟政策組組長林珦如也從制度層面補充，目前遊戲場仍需通過安全檢驗，在現行制度下，安全標準通常壓過遊戲自由，但國際間早已不再追求「零風險」的遊戲設施。

林珦如表示在英國有位學者的一句話讓她醍醐灌頂，在工地追求零風險很合理，因為風險沒有價值；但在遊戲場，風險本身就是價值。這正反映出台灣在風險與遊戲間的矛盾，不是孩子怕跌倒，而是大人害怕他們跌倒。而公園組組長鍾欣潔也分享，中和錦和公園因改造成為特色公園後，原本乏味的罐頭遊具，變成多種鞦韆、滾輪溜滑梯與大型沙坑，原本假日整個公園都滿滿的人，但後來部分設施後來因安全問題被拆除，也凸顯了制度仍有討論的空間，讓好玩的遊戲空間不會一再被迫撤除。

林珦如認為，不是讓孩子盲目的挑戰與冒險，而是提供安全前提下的合理挑戰。像是在遊戲場中設計不同高度的攀爬設施、不等距踏點或具晃動感的繩網，讓孩子自行判斷是否要繼續往上，或選擇停下、退回。孩子在過程中學習掌握重心、評估高度與身體能力，當成功完成挑戰時，也累積成就感與自信心。孩子在這些挑戰中學會判斷高度、掌握重心、觀察他人行為、調整自己的行動節奏，這些正是未來生活中真正需要的能力。

從公園到街道 遊戲重新回到城市與日常

從2015年至今，特公盟已參與超過五百座遊戲場改造，他們逐漸在一座座公園裡實踐兒少參與式設計，也開始意識到並非每一個孩子都能擁有一座好玩的公園，像是某些地區早已是發展飽和的老城區，幾乎沒有再開闢新遊戲場的空間。這也讓他們開始思考，難道這些孩子就沒有玩耍的權利了嗎？

林珦如觀察到，國外早已有「街道遊戲」的實例，透過短時間封街，將原本車輛通行的馬路，轉化成臨時的遊戲空間。其實街道本就被各種形式使用，路跑、廟會、節慶活動、集會遊行。既然大人可以，為什麼孩子不能？於是特公盟開始嘗試將這樣的概念引進台灣，推動「街道遊戲」的倡議，讓孩子在原本被車與成人佔據的地方奔跑、玩耍，重新想像城市的使用方式。就像行動圖書車般，將遊戲帶往原本缺乏資源的地方，讓更多孩子接觸到不同的遊戲風景。

王秀娟表示：「推動特色公園，最大的困難不是技術，而是價值觀的改變。」光是要讓一般民眾接受玩的價值，就不是很容易了。因此談到未來，王秀娟希望能夠讓更多縣市政府能夠認同遊戲的重要性，願意和特公盟一起去開創更好玩、有特色、有挑戰性，然後可以適合不同年齡層的孩子玩的遊戲場，也希望有更多的遊戲空間產生。

採訪側記

這次我們採訪到了特公盟，了解了許多關於台灣公園目前遇到的困境，以及特公盟如何去倡議這樣子的公園革命。透過這次的訪談我們也發現到，「戶外遊戲」、「同儕互動」等活動，其實對兒童的成長來說也是非常重要的，應多培養孩子的心理韌性，不去阻止孩子嘗試和玩樂，才能讓孩子在成長的階段能夠真正感受到自己的需求有被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