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匠師做神桌 創造木工新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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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曹舒涵、黃子珊/桃園市報導】堂和神桌第二代女老闆黃裕凰接下爸爸黃國豪的神桌店,傳承傳統的手工製作神桌,因應現在傳統文化走下坡的趨勢,轉型傳統木工神桌,不僅設計了一款符合年輕人審美的新式神桌,還紮根校園,帶著年輕世代一起接觸木藝。

榫接的介紹 。 製圖/曹舒涵

「你一定會出名」

大溪老街上一整排都是賣神桌的家具店,特別的是,在大溪清一色的男匠師中竟暗藏巾幗,她就是堂和神桌第二代女老闆黃裕凰。會接下爸爸店,她說完全是無心插柳。

十六歲那年,因為不愛念書,媽媽就要她去工廠當女工,結果到了工廠,竟然還被工廠因為年紀太小、不收童工退貨。那時候爸爸黃國豪就說不然去顧家裡的店,可是顧店要知道木材是什麼、樣式是什麼、客人喜歡的是什麼,如果都沒有基礎也不行,根本沒有辦法跟客人推銷、解釋,所以黃裕凰就開始進到工廠跟著叔叔伯伯開始學神桌是怎麼製作出來的。

那時候黃國豪就跟黃裕凰說:「女人如果做這個就是『菜市仔命』,你如果嫁個好老公就不用工作了;如果遇到不好的老公,你也可以養活你自己。」

剛開始大家看著黃裕凰進到工廠都會罵黃國豪「夭壽」,女孩子家要跟著男生一樣搬很重的木料、在炎熱又都是木屑的工廠裡做粗活,爸爸簡直被罵到臭頭。

看著女兒在花樣年華跟著他在工廠裡灰頭土臉的作工,黃國豪告訴黃裕凰說:「你一定會出名!」當時完全沒有人相信,只覺得他們是異類,而時至今日,這幾年人們又回過頭來看見傳統工藝的美,親戚朋友也改口稱讚黃裕凰做這個也不錯,黃國豪笑說:「以前的人會罵我夭壽,那我問你,現在連總統都是女生在做,那你不罵他夭壽嗎?」

而問到黃裕凰有沒有想過要放棄,她說當然有,但是看到爸爸被請來的師傅刁難價錢、工作,覺得爸爸很辛苦,「就想說我可不可以幫忙家裡做一些事」。

黃裕凰也笑說在工廠學做木工的時候,其實大家會因為自己是女生就有「特別優待」,學東西的時候會把你教到會,在問問題的時候也比較不會被罵;男生可能就學不會是你家的事。

黃裕凰正用切角機切割木材。攝影/黃子珊

夏熱冬冷 老工藝傳承的兩難

黃國豪說現在大溪最年輕的木工匠師已經三十歲了,前面的古人越來越少,後面卻絲毫不見來者。

黃裕凰說之前她的工廠裡曾經來過一個20出頭歲的年輕人來當學徒,可是掃地掃一掃,第三天就不見了,問他怎麼沒有來?他說我要去7-11打工,因為7-11有冷氣。

更何況現在還有一些保護勞工的相關規定,時薪一小時就要一百六十元,黃裕凰說:「你一來什麼都不會,只能幫我掃地,要我教你東西,我還要給你那麼多薪水?」

而且這種做手工的工作,機台不長眼,以前人都將受傷視為成長的印記;現在稍微破個皮就要向雇主求償。黃裕凰抬起手上的近五公分的大傷口說,當初她初為人母,懷孕四十天的時候手就被機器切了一刀,需要從鼠蹊部植皮,醫生建議她把孩子拿掉,但她堅持卻咬牙苦撐,只用半身麻醉。那個時候爸爸只放了她一個禮拜的假,她就開心死了,跟現在的行情真的沒辦法比。

大溪的神桌業在鼎盛時期有近三、四百家,但苦於找不到下一輩人傳承,現在的店已經少了一大半。黃裕凰認為這真的非常可惜:「這個行業不會到很『好野』,但也不會餓死。在爸爸那個年代,他們都有一身的好功夫。」同時她擔心,如果沒有新一代的年輕人承接,這項技藝會慢慢地消失。

黃裕凰在使用機器打榫孔。攝影/黃子珊

從古至今的創新 不能丟的技藝

第二代接班,黃裕凰給自己取了一個很特別的名號:「女俠愛木藝」,她說因為還有做一些創新小物,所以想做出一點區隔。

不再只是單純地做神桌,還有開發一些木藝的小商品,例如邊角料製成的造型吊飾,可以送給客人或是小朋友;全MIT的原子筆,內容墨水、套件都是台灣的,筆身則是用木頭餘料加工再利用;或是造型動物名片夾,因為看到傳統的名片夾都是把一整疊放在一起,可是紙張容易沾黏不好拿,所以很多客人都會沾著口水拿名片,把木頭雕成動物的造型,再刻一些細細的凹槽,把名片一張一張插入,讓客人可以拿方便拿取,好看又衛生,深受客人好評,連之前反對創新的爸爸黃國豪都忍不住讚:「她做這個真的很厲害!」

動物造型的名片夾,讓客人拿名片更方便。攝影/黃子珊

看到黃裕凰努力創作,爸爸黃國豪一直叮囑:「榫接不能丟,因為榫接一丟了就沒人可以教你」。

黃裕凰說榫接是木作的靈魂,她想把爸爸的一手好功夫傳承下來,因為像這樣需要技巧的技藝如果失傳了就真的會被世人遺忘,所以她現在都會盡量挖爸爸以前做榫的眉角,然後自己做一個模型復刻起來,希望讓榫接的技巧得以保留。

傳統的木器家具之所以堅固耐用就是因為有良好的榫接,而榫接又分成好幾種,舊式神桌用的通常都是方榫,新式家具用的多是圓榫。圓榫做工簡單,但卻不牢固,搬移、拖動就容易磨損,不用很久就會歪斜、甚至解體;方榫則堅固耐用,除非夫妻吵架拿起來摔,不然基本上連搖晃都不太會。

看準現在的年輕人多半喜歡簡約風格的家具,黃裕凰還設計了一款新式神桌,內在仍使用堅固的傳統榫接,外在造型設計線條簡單、秀氣,在兩旁用簡單的線條做一些花紋,好像兩手托合,手心向上捧著神明般,大受歡迎,還被展在桃園大溪木藝生態博物館裡。

黃裕凰設計的新式神桌尺寸較小,兩側的花紋代表手掌向上。攝影/曹舒涵

親子教室 讓孩子遠離塑膠

老工藝不轉型就只能面臨淘汰,「現在的小孩接觸太多塑膠類的玩具了,讓他敲敲打打,其實也是算培養一種興趣。」黃裕凰在工廠附近買了一處地,希望可以整理成親子木藝教室,讓大人帶著小孩一起體驗木工敲敲打打的樂趣。

或是配合新推出的一〇八課綱,進學校去紮根木藝,看學校的教學方針去設計課程。已有桃園同德國中找她合作,配合一套課程,教學生做杯墊、書架,或是用做神桌剩下的餘料刨薄折成木玫瑰花,不僅實用還兼具美觀,非常受到師生們的歡迎。

燒一柱好香

現在年輕人鮮少買神桌,多半都是到了三十多歲才覺得自己應該要有信仰,不然就是五十多歲兄弟分家時,才會購買神桌,為了鼓勵年輕人燒好香、做好事,心存善念,來買神桌的年輕人黃裕凰也會給他特別優待。

傳承傳統技藝,黃裕凰坦言真的覺得非常辛苦,但是只要看到客人滿意的稱讚,或是看到新奇的小玩意驚豔的表情,就是支持她繼續做下去最大的動力。像是她在做市場批發的時候,有客人收到她做的神桌,特地來跟她說謝謝,謝謝她把木料做成這麼漂亮、細緻的神桌,讓黃裕凰頓時覺得一切的努力都值得了!

黃裕凰用邊角料做的小吊飾。攝影/黃子珊

採訪側記

採訪那天剛好遇到颱風,淋著大暴雨到偏僻的山上繞了好久才找到黃裕凰的工廠,她說因為做木工的機器都很大聲,要躲到偏僻一點的地方才不會被人嫌棄。還直誇我們好幸運,挑這種下大雨的天氣去,不然夏天光是等工廠的鐵門拉開就汗流浹背了,冬天的山上也非常冷;這樣夏熱冬冷,安逸慣了的年輕人根本不會想遭罪,也難怪傳統產業沒落、無人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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