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轉載於民國七十七年八月號《吾愛吾家》雜誌
◎作者:丘秀芷
三十年前, 四姊是一位女兵,有一天,她很興奮的跟我說:「今天我們的營區開放,你要不要去住個一兩天?」
好啊!少年的我,憧憬軍旅生活,於是下午跟著姊到她的部隊裏,她帶我吃大鍋飯、大盆的菜、大盆的湯、鐵碗都令我有新奇感,晚上,掛上綠帽子,睡到白布被單裏。
第二天一大早,有人吹號。四姊叫我:「起床了!」
一下床,就好奇打開窗戶往外看,一個穿得整整齊齊的士兵在晨霧中,站在升旗臺上吹喇叭。他吹玩走了下來,走入營區另一頭。
我問姊:「你們那麼早要起床,吹號的人要比你們更早起,你看,他都穿好衣服打好綁腿,弄得整整齊齊才出來吹號叫大隊起來,吹號的人真倒楣,要比大家早起!」
四姊和她的室友張大姊都笑了起來,說:「比大家早起並不是倒楣,既是一種責任!也是一種榮譽!」
我一知半解。但銘記榮譽和責任這兩個詞。
再過一年,我高中畢業,去報考軍校,學科通過了,但體檢時,零點一的視力,擋住去路。我當不成女兵。其實不只視力,想我這種身高一五○,也是不夠資格。我很失望,即是發生八二三戰役的第二年,我一直想:自己也能投身軍旅報效國家,捍衛疆土。
民國五十二年,我隨中華合唱團到金門,在聖島,我們到各碉堡、部隊,我們唱金門頌、唱紅薔薇、紅豆詞、藍色多瑙河、榮耀頌……。這是第一個藝術歌曲合唱團到前線。
金門仍然到處破牆殘壁,到處乾旱沒什麼大樹。我們去時正是八二三戰役五週年,夜裏還聽得到砲聲。凌晨,我睡不著,下床摸眼鏡戴上,走出大門外,海濤咆哮,想往海邊走,但是,一個衛兵過來,說:「請止步,現在還是宵禁中,你如果出去會有危險。」
原來有站衛兵。我問:「你沒睡啊!」話出口才覺得自己廢話一句。
他沒有說話,只是笑一下,濛濛夜裏,更顯得只見白牙看不清臉。
後來才聽說:戍守金門的戰士,夜裏特別得提防來自對岸的「水鬼」,我不禁想起:那更是一種責任和榮譽。
那次去金門,搭軍艦,別位團員又暈又吐,我卻精神好得很。除了去金門,我們又到烏坵。
烏坵比金門更「可怕」,黑岩石碼頭,全島沒有什麼「生機」,沒草,沒樹。軍艦不只帶我們來,還帶水來,團長張世傑先生臨時做了曲子:「烏坵的燈塔放光芒」,我們唱給島上的反共救國軍聽。
禮堂是鐵皮屋頂,破電扇有氣無力的搖,我們在臺上唱,下面坐滿,窗口擠滿官兵。很多官兵淚水爬滿了臉,汗水浸透衣裳,我,終於也淚水滿眶,看不清臺下。
唱完上大卡車,向他們揮手,他們還一路跑一路揮手:「再見!再來!」
離開那旱苦的小島,常想:有這麼一群不知名的英勇戰士,在那鳥不生蛋,沒半根綠草的地方堅守疆土!如果,氣候不好,他們不但等不到信,連糧食和水都成問題。但是,他們死心塌地的守在那兒,為了什麼?那首歌做得好:
「烏坵的燈塔放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