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范力中(荒野台南分會定點總組長)
曾經試著回想,回想小學時期,回到民國六十年代,從記憶與印象裏去搜尋被遺忘多年的夏季田間故事。只是,在居住環境多年來的變遷,以及田園耕作型態的變革之後,幾乎已經很難拼湊出完整而清晰的夏季童年影像,就算還留有一些深刻的片段印象,卻也已不太能記得哪些過往的生活情節,究竟是發生在什麼月份裏?或者是,在當時的這個月份裏,到底跟兄弟、跟家人或與同學們,共同經歷過什麼樣的事情?除非,剛好遇見能夠撩起童年記憶的田野景象或文藝劇情,否則,在滿佈人工設施的市區生活圈裏,這些親近自然的兒時往事幾乎快被淡忘了。
熱情的夏天,在知了吟詠的白晝裏,停佇在豔陽下的操場上、鑽進枝葉繁茂的大榕樹裏、爬上高高的椰子樹稍、飛越一畦畦青翠的水稻田、漂浮在泛起漣漪的池塘水面上、潛入清澈的小溪河裏或帶著清風四處的遊蕩著;熱情的夏天,在蛙群鳴聲處處的暑夜裏,閒躺在老屋門前的稻埕上、徘徊在滿天繁星的夜空裏、順著水圳流水漂到三五村婦聚集洗衣的水邊洗衣處、跟著夜間捕蛙捕鱔魚的村夫或少年囝仔在溝圳與田埂放餌或帶著夜風在昏黃的路燈下留連。這一齣齣許多年前的夏季童年劇景,早已因為現代文明生活物質的介入與產業經營理念的巨大轉變後,而變成是幾乎不可能會再重演的鄉野童年實景。
回到30年後的現實生活世界,能夠盡情享受夏天所帶來的恬淡閒適與輕鬆自然,大概只有踏進生物多樣性高的市區公園或低人為干擾的山野裏才有絕佳的好機會。在月初連續幾日的梅雨過後,山上動植物的盎然生機果然是洋溢的。被邊坡岩壁微微滲出雨泉而潤濕的潮濕路面處,引來二、三隻姬波紋小灰蝶,仗著與地面顏色相近和體型微小的特質,毫不理會路過人影的吸飲水液;而生性稍微敏感的幾隻石墻蝶,也敵不過這些水泉的誘惑,紛紛在遭受人影驚擾之後,又再度飛回潮濕處繼續嗜飲著。
和多數的小灰蝶一樣,姬波紋小灰蝶吸水時,通常也是很專注的。
走進步道後,繼續搜尋著可堪留在腦海中的夏季山林印象。葉形針狀、莖枝蔓藤狀且長有稀疏鉤刺的天門冬,以前曾經見過它並不出眾的淡綠色花序,而今卻幸運的遇見它新生的翠綠果實,泛著油亮亮綠色光澤的果形,每一顆都很像是超迷你的青蘋果,累累的結在枝條上。曾經被移作浴廁或陰涼室內空間綠美化園藝植栽之一的鐵線蕨,生長於野外潮濕岩壁處的植株,雖然不像花藝盆栽擁有供應充足的成長養分,然而其所展現出的生命力與葉形之美,卻遠比盆栽植株來得自然而有活力。
時常會在人影靠近之後,才倏然跳走的蝗蟲(俗稱蚱蜢)當中,林蝗算是此處普遍常見的,觸角前端帶有一節白斑而且擁有和地表植叢色彩相似的這類蝗蟲,面對外來的干擾時,總會堅持到最後一剎那,才會利用強而有力的後腿快速的跳開,讓人無法即時分清楚這影子究竟是蛙還是蟲?與蝗蟲一樣,天生也是擁有彈跳後腿的螽斯,此處普遍可見的就是黑翅細斯,牠們的體態雖然並不出色,不過時常會聽見棲身於茂密草叢中的雄蟲,只聞其聲不見其影的搓翅發出「吃吃吃……!」或「嘶嘶嘶……!」的聲音。涉足山野多年之後,不管是蝗蟲螽斯或其他昆蟲,大自然一直會在不同的季節月份裏,播放著各種奇妙的自然景物或生物影像,即便只是聽到聲音或看到影子,也大概可以知道究竟遇見哪種生物。
午後二時許,在清爽暑氣的相伴之下沿著產業林道返回。聚集在瓦氏鳳尾蕨或冇骨消葉片上的豆芫菁,棲息樹幹高處的台灣爺蟬,新葉芽紛紛伸竄出地面的橢圓線蕨,果實帶有辛香味的台灣老藤,花朵盛開卻少了蝶兒飛臨吸密的冇骨消,越近黃昏鳴聲越響的台灣騷蟬,以及一個月前孵化,而今已長到約3、4公分長的皇蛾幼蟲等等,都是今年仲夏的山野景緻。
晚餐之後,移至他處,繼續尋找上個月在山上只見到二、三朵菌傘的螢光蕈。這地方,在地圖上所顯示的地名叫做西港湖,該處地表叢生或散生有長枝竹、綠竹與麻竹等多種竹子,據聞是家能循著網路部落格的指引而找到的,附近有座專作飼養禽畜的古樸寮舍,舍旁盡是直生或腐倒的竹子。摸黑走進之後,竹下地面處果然稀疏的亮著盞盞綠光,不是單單只有二、三盞,也不只是區區的一小塊,而是無法一一計數的四處散落著。由枯倒的腐竹管上長出,由直立枯朽的竹幹上長出,由枯竹子斷折處長出,由竹子破片內壁長出,或由被竹子落葉覆蓋的枯木上長出;有些菌傘只有紅豆般大小,有些則像一元硬幣一樣;有些是單朵長出,有些是數朵散生,有些則是數朵聚生或叢生。
不管大小如何,不管是散生、聚生或叢生,在梅雨過後的漆黑夏夜裏,這些散落在竹林下的螢光蕈,就像是夜空中的點點星光一樣,更像是一顆顆璀璨的夜光珠或小晶鑽,散亂式的鑲綴在大地上,帶給今夜同行朋友們奇異的感觀印象。
(本文刊載於荒野快報186期)